而此刻,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风无痕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紧了。
他的目光从河谷深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暗影中收回来,落在赵天一脸上,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带着,
明显的紧绷:安之兄,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赵天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只是嘴角那抹淡笑,早已被一丝紧张所替代。
沉默了两息之后,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不好,怕是他们几个,
遇到了危险!快,我们赶紧追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急促的张力,足以让身后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队伍再次绷紧。
风无痕闻言,没有追问,当即便与赵天一朝着前方狂奔而去,就像两根,被压紧后骤然松开的弓弦。
其余众人也是紧随其后,以同样急促而克制的步伐跟上,那些脚步声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短促,
像是有人在水中奔跑。
而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前方那道暗灰色的轮廓忽然停住了。
风无痕在河谷一道转弯处的石壁前站定,目光落在地面上。赵天一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地面上的雾比别处更薄一些,像是有风在这里反复穿过,把那些堆积的水汽吹散了大半。
而那被薄雾覆盖的沙地上,则隐约能看到一片凌乱的脚印和拖痕,沙土被翻起又落下的痕迹交错着,
像是有人在短时间内快速奔跑过。
距离那片脚印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几块碎石从崖壁上剥落下来,散落在河床中央,边缘的断口,
还是新鲜的,在微光中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而在那堆碎石的边缘,有一个人影正靠坐在崖壁根部的凹陷处,不是旁人正是朱骁。
此刻,他的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左臂的甲胄上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像是被高处的落石砸中。
而除了朱骁,一旁还有六人,身上皆是伤痕累累。
此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朱骁连忙起身走了过来,见状,赵天一则是急切的问道:
“朱长老,发生什么事了!”
赵长老。朱骁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砂砾般的粗粝感,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沉意,
前面大约四十步的地方,有一片残破的杀阵。不小心被触发了!走在前面的四个人正好在杀阵正中!
没有来得及退出来,便已被杀阵绞杀!
闻言,赵天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前方雾气中隐约有四个人的身影,正半埋在碎石和沙土中,
只有甲胄的边缘和一只朝上伸着的手还露在外面,那手无力地垂着,指节微微蜷曲,
像是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什么却又松开了。
只听,朱骁继续开口道:而我们几个,则是被波及到了,受到了一些伤,但休整片刻还能继续走。
闻言,赵天一面上的表情,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沉了一下。
只见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被某种愧疚压住了声音,开口时语调中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得很低的分量:
都是我考虑不周。让这些弟子白白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转向身后那些正在陆续赶来的身影,提高了些许声音,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压制过的低沉,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
所有人注意,接下来的路跟紧前面的脚印,不要走偏。
看到地面上有异常纹路的区域,直接绕开走,不要踩上去,不要碰。这地方像这种阵法不知有多少!
队伍中响起几声低沉的应和,像是风穿过干枯的灌木丛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赵天一的目光从队伍中收回来,落在朱骁身上。
朱骁正站在原地,左手按在右臂的甲胄裂口边缘,指腹上沾着暗色的砂砾和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左肩处那道甲胄的凹陷依然明显,边缘的金属像是被什么东西。
从外侧重重挤压过,留下了一道弯曲的裂纹。
赵天一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怎么样,还能为大军探路吗?
要不……让我通天殿的人去?
朱骁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雾气和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赵天一一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需要考虑就可以拒绝的提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砾般的粗粝和笃定:不必。
你们通天殿的弟子都是精锐,还是留着他们杀入青沙寺吧!而探路这种活还是交给我们少阴部来干。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身后那些正在陆续从雾气中走出的人影一眼,然后声音抬高了几分,像是说给,
赵天一听的,但更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毕竟,刚才只是个意外。
而我少阴部的弟子也不是孬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说着,只见朱骁便看向那些少阴部弟子:“你们说是不是啊!”
朱骁话音落下之后,河谷中安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个年轻些的弟子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被雾裹着送到了周围人的耳中:是!
朱长老说得对!我们少阴部没有孬种!
他说的这几个字像石头投入深水,激起的波纹正在一层一层向外扩散。紧接着,有人开始低声应和,
有的人则是在心中暗骂两句之后,这才出声附和。
朱骁见状,当即转头看向身旁那六名伤痕累累的弟子,声音则是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
你们几个先归队,找队伍后面的人帮着包扎一下,别硬撑。
闻言,那六人如蒙大赦般相互搀扶着退入了雾气中,脚步声很快被队伍中涌上来的人群吞没。
朱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过身,面朝少阴部阵列的方向,目光在那些暗灰色的面孔之上,
快速扫过,像是一把正在挑拣谷粒的筛子,逐粒翻动又逐粒放下。
沉默持续了三息,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雾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你,你,你还有你们七个——
一共十个人,继续跟我走,继续为大军开路。
闻言,被点名的十个人心中虽满不情愿,但还是无可奈何的从阵列中走了出来,跟着朱骁继续前进。
走吧。
而朱骁等人前行一段距离之后,赵天一再次开口,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河谷中的风依旧狂躁但始终,
吹不散笼罩众人的雾气。
而接下来的路上,像这样的探路任务,又出现了四次。第一次,十个人之中有三个人永远留在雾中。
第二次,有四人没有回来,第三次,有五人没有回来。第四次,又有四人没有回来。
最后算下来,这四次探路加上之前那一次,死在河谷中的少阴部弟子,不!应该说是名单上的内奸!
已然被解决了十六人。
而此刻,伴随着这十六名内奸的死亡,众人终于是来到了河谷的正中央,青沙寺后门平台的正下方!
这时,只见赵天一在河谷底部站定,目光穿过雾气向上望去。
而近距离之下,崖壁比他之前在远处看到的更高。
从他所站的位置到那道凸台,至少有百丈的距离——就像是一面被竖起的巨墙,从河谷底部直直的,
升向了夜空,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天幕的背面去。
而百丈,足以将一座十余层的楼阁,从底部到顶端,完完整整地叠放进去,也足以让站在下方的人,
仰头望到脖颈发酸,依然看不清那道凸台真正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