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抬起尚且能动的指尖,想要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抬手到半空,却终究无力垂落,轻轻砸在冰冷的海水浸透的衣料上。
“我本就是残躯……撑到今日,早已是赚来的时光。”
他素来通透,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这一生,他也算功成名就。
状元及第,身居要职,更是有幸得到殿下赏识与厚爱,许自己一个驸马的名头。
虽没能真的举行婚礼,但他很清楚凤婉对自己的情意。
如此深情,自己这一身单薄骨血,满心赤诚温柔,尽数给了身前这一人又如何?
凤婉蹲下身,颤抖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
那双手素来清瘦、干净,常年握笔观局,温文儒雅,从未沾过这般淋漓血腥。
可今日,就是这双无力执剑护阵的手,这副孱弱多病的身躯,硬生生替她扛下了两记必死的毒刃。
海风卷着细碎的咸腥,掠过他毫无血色的眉眼,吹散了他残存的余温。
“我这一生,无憾。”
苏逸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眼前凤婉的轮廓层层叠叠,像是隔着漫天烟雨,模糊又温柔。
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牢牢锁住她的模样,想将这刻的她,完完整整地带进永寂黑暗里。
旁人争权夺利,厮杀浮沉,困于爱恨纠缠,困于两难抉择。
唯独他,这一生所求极简。
少年登科,朝堂立身,步步谨小慎微,只为能稳稳站在她身侧。
世人皆道他攀附皇太女,借凤婉之势平步青云,可无人知晓,从赌场初见的那一眼起,他的前程、余生、真心,从来都只为她一人铺展。
凤婉给了他绝境里的生机,给了他久病缠身的岁月里最温暖的偏爱,给了他旁人遥不可及的信任与荣光。
他倾尽所有,以做回报,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世人羡我状元风骨,羡我近水楼台……可他们不知,能护你一程,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他唇角艰难地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近乎悲悯,褪去了所有尘世的烟火,只剩纯粹的赤诚。
他见过凤婉立于朝堂的杀伐果断,见过她坐镇三军的沉稳凛然,见过她运筹棋局的智计无双,也见过她深夜独对孤灯、无人知晓的疲惫落寞。
他从不敢奢求偏爱,不敢强求相守,只愿做她身后最安稳的屏障,替她观暗处杀机,替她避四面风雨。
今日樱花岛绝境,漫天死局,所有人都在为爱恨抉择、为权柄厮杀、为执念沉沦。
唯有他,无需抉择。
护她,是本能,亦是他此生的执念。
“婉儿,别哭。”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楚,喉间溢出淡淡的黑血,“我身子孱弱,本就活不长久……能死在护你的路上,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这一死,换她平安,换她继续执掌大周山河,护万千黎民安稳。
比起苟延残喘,无声无息消散于世间,这样的落幕,于他而言,已是万幸。
凤婉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滚烫温热,却暖不透他逐渐冰冷的肌肤。
她知道苏逸对自己心意深重,知道他温柔隐忍,却从未想过,他情深至此,纯粹至此,无怨无悔至此。
“苏逸,我不准你走。”她声音嘶哑破碎“我带你回去,宫中奇药无数,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苏逸轻轻摇头,眼底微光摇曳,温柔依旧。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蚀骨腐心,无药可解。
从刀刃贯穿躯体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别浪费心力……也别愧疚。”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他缓缓抬眼,越过凤婉的肩头,望向远处死寂的黑海。
万顷碧波平整如镜,再无孤岛踪迹,再无高台孤影。
那个叫阿静的女子,偏执决绝,竟然真能拉着这十几万军民一同与她陪葬。
还有阶前那个满目猩红、浑身狼狈的虞江,一生两难,一生摇摆,终究亲手碾碎了两份最纯粹的真心。
“虞江啊……你终究还是负了她。”苏逸轻声呢喃,字音轻若蚊蚋,“感情最伤人,执念最误人……还好,我从无遗憾。”
他不必两难,不必辜负,不必取舍。
他的一生,从心动到落幕,自始至终,只忠于一人,只护着一人。
足矣。
话音落,他眼中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方才还凝着温柔笑意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无动静。
那只悬在半空、想要为她拭泪的手,彻底垂落,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风停了,浪静了,世间再无温润谋士苏逸。
那个眼观六路、耳辨杀机,永远第一时间为她示警、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清瘦少年,永远留在了这座沉没的樱花岛底。
“苏逸……!”
黑海之上,海风敛了狂躁,只剩一层冷凉的湿气裹在每个人身上。
凤婉跪在浮石边,指尖还停留在苏逸微凉的眉骨。
她没有再放声大哭,方才翻涌上来的悲恸,一点点沉进心底,凝成一块沉甸甸的冰。
皇太女的威仪,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又被她一寸寸重新收拢回来。
她抬手,用沾着海水与血痕的衣袖,静静拭去脸上泪痕,眼底空茫散去,慢慢浮起一层冷光。
完颜静玄沉默地守在侧方,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铮响。
周遭漂浮的残木间,幸存的士兵低低的咳嗽、呻吟,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方才那场天崩地裂的覆灭,把樱花岛连同无数恩怨爱恨,一并封进了万丈深海之下。
凤婉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翻涌的海面,望向远方沉沉的天际。
苏逸留在了这片海底,阿静也留在了这片海底。
一个求而得圆满,一个决绝断尘缘。
唯有虞江,孤零零跪在远处那截残破岩脊上,脊背弯得几乎要折下去,像一尊被海风侵蚀的石像。
她没有过去劝慰。
有些劫,旁人替不得。
有些债,只能自己一点点熬。
“收拢残部,清点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