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的声音平静下来,沙哑却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将士们先救人,甄儿,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接过来!”
这一次凤婉的视线只在虞江身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甄儿会意,一挥手带着几个人划了一个小筏子就往虞江那边游去。
完颜静玄看了一眼虞江,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的对着凤婉说道:“婉儿,不如晚一点去救他,等我们外围的大军前来也不迟。”
凤婉目光淡淡扫过黑海翻涌的浪头,又落回远处那截孤岩上枯坐一般的虞江,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妨。”
“他如今一身颓气,孤身留在那片残岩之上,心防溃散,若再有什么不测,或是被洋流卷走,我们少不得再折一人。苏逸刚走,我不想看到他在此时此刻也消失在我眼前。”
完颜静玄抿紧唇,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完颜静玄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底那点顾虑,沉声道:“我亲自跟着过去,护住筏子周遭,提防暗处余孽。”
他回身提剑,几步踏上那艘简易木筏。
亲兵撑篙,木筏破开细碎浪沫,朝着孤零零立在海天之间的那截残岩缓缓漂去。
海风裹着咸腥,一遍遍拍在虞江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掌按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掌心伤口被海水浸得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死死凝着深海平线,那里曾是樱花岛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茫茫黑水,平静得残忍。
阿静最后那一眼平静的笑意,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那句“你我本就只是一场交易”,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愧疚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不是不怕,不是不明白自己此刻心神涣散,如同卸去了所有甲胄。
可他舍不得离开这片海面,仿佛多守一刻,就离那个沉下去的身影近一分。
直到木筏靠上岩边,靴底落在岩石上的声响,才将虞江飘远的魂儿轻轻拉回几分。
完颜静玄立于筏头,神色冷硬,没有半句软语:“虞江,殿下让我们带你回去。”
虞江缓缓抬眼,眼底红丝密布,面色灰白憔悴。
他看了看完颜静玄,又茫然望向凤婉所在的那一片浮石群,目光掠过那块覆着白布的浮木,喉间一紧,酸涩堵得发不出声音。
亲情,友情……
他都没能留住。
这海上浮浮沉沉的一大片尸体,虽是阿静按下了按钮导致,可又怎能说和自己没有关系呢?
海风冰冷,卷着深海残留的硝烟与血腥,一遍遍冲刷着残破岩礁。
虞江没有动。
他依旧半跪在礁石之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空洞得可怕。
完颜静玄站在木筏之上,看着他这副形同枯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征战半生,见惯沙场生死、枭雄起落。
见过兵败自刎的将领,见过绝境殉身的死士,见过爱恨痴缠的怨侣。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得了生路、活下性命,却比全场死人更像输得彻底。
“大势已定,孤岛已沉。”完颜静玄声音沉冷,不带半分温情,“此地洋流凶险,再留片刻,你只会被卷入深海。”
虞江缓缓抬眸。
他没有看完颜静玄,也没有看身后大周水师的万千甲兵。
他只看着那片平整死寂的黑海。
那里埋了樱花百年霸业,埋了鬼面尊主一生执念,埋了阿静决绝半生的孤勇,也埋了……他虞江这辈子,最不配得到的真心。
“回去?”
虞江喉间沙哑破碎,低声重复两个字,笑得苍凉又自嘲。
“我回哪里去?”
“回大周,看凤婉登顶储君、权握四海?”
“看苏逸身死封神、万民惋惜?”
“还是回去告诉天下人,我虞江半生挣扎,最后亲手把唯一陪我沉沦到底的人,葬进了深海?”
字字落地,皆成血泪。
完颜静玄沉默。
他无言可驳。
今日一战,无人全胜。
凤婉赢了一战,输了挚爱
苏逸赢了赤诚,输了性命。
阿静赢了决绝,输了余生。
唯独虞江,什么都没输掉,却什么都彻底失去。
木筏缓缓靠上礁石。
虞甄儿站在筏尾,看着礁石上颓败如死的虞江,眼底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他蛰伏数月,暗布棋局,忍辱负重,一朝翻盘。
他替大周拿下百年孤岛,立不世之功。
可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塌的男人,他忽然懂了……
有些棋局,赢了天下,亦是满盘皆输。
“虞驸马,请吧。”虞甄儿躬身,礼数周全,再无半分昔日下属的温顺恭谨,“殿下仁慈,留你性命,已是恩典。”
恩典。
二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虞江最后一层体面。
是啊。
凤婉仁慈。
所有人都在被救赎,所有人都有归途。
唯独阿静,被他亲手留在了最深最冷的海底,永世不见天日。
虞江撑着残破的岩石,缓缓、缓缓站起身。
浑身血水混着海水,衣袍破烂不堪,指尖血肉磨烂,狼狈得彻底。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癫狂。
所有的戾气、偏执、不甘、疯魔,在岛屿沉没的那一刻,尽数随着深海暗流,彻底死透。
他抬脚,一步步踩上木筏。
步伐极稳。
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崩溃,只剩一片平静。
木筏轻轻一晃,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大周水师主舰漂去。
海风猎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
他侧过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黑海。
阿静最后那一眼笑意,安静、释然,不带恨、不带怨。
她到死,都没有怪他。
她也许只是累了。
累了陪他两难,累了看他摇摆,累了与他这么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做朋友。
她用一座孤岛陪葬,断了他所有执念,断了他所有两难。
替他,选了一次结局。
从此,世上再无樱花岛。
再无曾经那个说要陪他一起为自己活一回的阿静。
……
主舰甲板之上。
海风微凉,吹散了漫天硝烟,却吹不散满甲板沉沉的悲寂。
凤婉立在船舷边,一身银甲染血,只剩无尽疲惫。
她静静看着木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