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老师为人豪爽,酒量也甚好。
静安给他倒酒,他就干杯。
静安也是豪爽的东北女人,她端起酒杯:“尹老师,您干杯,我陪您一个。”
说着,她把杯子里还剩的半杯酒也喝掉。
尹老师喝酒,很少遇到对手,尤其女人能喝酒,他见过的不多。
他这天非常高兴,就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静安,我不叫你陈记者,显得外道,我就叫你静安,大哥有点心事,一直想做,可吭哧瘪肚筹备了两年,也没整出来。跟朋友们说了,他们就让我找个人代笔,但我这个人还有点隔路,一般人我瞧不上——”
静安听尹老师的话,猜到他可能找静安写个材料。
她给尹老师再次满上酒:“您想写什么?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豁出去献丑了,帮您写。”
她当时想,尹老师可能是让她写个材料。虽然十二分不愿意写材料,但尹老师的忙,一定要帮,硬着头皮写吧。
尹老师哈哈大笑:“静安这么爽快,那我就干脆直说,我要写个回忆录——”
静安一愣。这回忆录不可能太短,怎么也得两三万字吧?
一想到两三万字,她有为难情绪,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尹老师连忙冲静安摆手:“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吧,一般人我还不能敞开了聊,我得找一个对脾气的,才能聊得透。别说,这两次跟你打交道,我觉得我们之间倒是能聊得来,喝酒也能喝到一起——”
众人都笑起来。
王主编说:“静安,你要是工作忙,这件事就拉倒,老尹的回忆录要写10万字呢,他要出一本书,为自己的光荣历史做个总结,这不是字数少啊,你要想明白。”
10万字?静安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一个长篇的数字吗?
过去她写《夜蝴蝶》的时候,辞职写了半年。这10万字,我的妈呀?辞职也得写三个月。
静安心里叫苦不迭。可是,尹老师帮冬儿顺利地转到重点中学,没让静安花一分钱,这个人情要还。
记得她跟顾泽打电话,说起有人帮冬儿转学,顾泽都不相信她没花钱。
当静安说,她求的人是尹老师的时候,顾泽笑了:“尹老师以前在洮安做县长,现在在位的差不多都受过他恩惠,那冬儿的事在他那里就是一碟小菜。”
啥也别说了,就是20万字,静安也得写。算是报恩。
静安有点诚惶诚恐:“王老师,尹老师,我就是担心写不好——”
尹老师笑着举杯:“你20多万字的长篇都写了,我这10万字的回忆录还算个啥?故事都是现成的,你就按照时间的顺序往下写,容易写——”
王主编冲尹老师笑:“容易写你自己咋不写?那10万字就是照着书往电脑上打,也得一个月,人家静安不工作了?”
尹老师马上说:“我给静安润笔费,我不让人家闺女白给咱干活,那事儿我不能干。”
王主编马上问尹老师会给静安多少钱?
尹老师还没说呢,静安就截断两位老师的话:“要是给钱我就不写了,要是不提钱,回忆录我写了!”
静安爱钱,但她不能收尹老师的钱。尹老师给冬儿转学,人家可没提钱。一报还一报。
事情就这么说定,静安准备用半年的时间,利用业余的时间,帮尹老师写一部10万字的回忆录。
尹老师有点喝多,他话匣子打开,讲述小时候的事情。
回忆录,静安从来没写过,她有为难情绪。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也要写。
第二天,两人约好,到尹老师的办公室去采访。
他们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生疏,现在都熟悉了很多,也就放松。
尹老师前一天喝了那么多酒,他竟然记得他小时候的事,跟静安讲了多少。
他记忆力真好,几十年前的往事,都记得那么清。
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静安借了一个录音笔,一边录音,一边用笔在本子上记录。
采访了三个小时,尹老师一点不累,才说到十岁的事情。
静安担心尹老师太累,看看天色也晚,就告辞出来。
尹老师还要请静安吃饭,静安没去。尹老师太能喝酒,静安甘拜下风。
晚上,忙完家务,静安先看了一遍采访记录。
随后,她打开录音笔,又听了一遍尹老师的讲述,把采访遗漏的重要细节,写到本子上。
记录的时候,她就可以把录音笔先关闭。这样听一会儿写一会儿,忙完了,已经是夜里12点。
到了这个时间,静安反而精神头十足,两只大眼睛炯炯放光。她不想睡了,想开个夜车。
那时候,静安真年轻啊,虽然奔四的年纪,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老,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精力充沛,浑身都是劲儿。
她重新整理了一遍回忆录,想法越来越清晰。
尹老师的经历很丰富,十岁之前,可能就要写两三万字,她估计这部回忆录10万字打不住。
不过,跟尹老师长谈了一下午,对方的故事吸引了静安,激起她创作的欲望。她甚至迫切地想下午快点来到,好继续听尹老师的故事。
整理完大纲,已经凌晨三点钟。冬儿去卫生间,看到静安房间里亮灯,担心妈妈发生什么事。
她推门站在门口,看着静安在纸上写写画画。
地面上,扔着一张张写满字的纸。
冬儿惊讶地看着静安:“妈,你一直没睡觉?”
静安头也不抬地忙碌:“妈要给尹老师写个回忆录,你快回去睡吧,我房间灯光要是打扰你,你把房门关严。”
冬儿站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静安。
冬儿知道尹老师是谁,就是帮她转学的人。
第二天下午,尹老师给静安打电话,让她去他家里聊天:“有些往事我都忘记了,我媳妇都记得,在我家聊天更方便……”
静安不想去尹老师的家里,但要是拒绝,肯定不好。她只好答应。
按照尹老师提供的地址,静安找了过去。在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兜水果拎上去。
刚走到楼门口,楼门就开了,尹老师披着风衣下楼接她。
他说:“你拿水果干啥?这不是见外吗?你大嫂在家里都预备好水果,下次来啥也不许拿!”
尹老师家住的是100多平的大平层,好像四五个房间,静安没好意思参观。
尹老师的爱人个子不高,体态适中,头发半白,说话细声细气。
尹阿姨两个特点,一个是眼睛清澈,就像孩子的眼睛没有一点杂质,还有,她声音太好听了,六十多岁的人,声音却像儿童。
静安听过两个人的声音好听,一个是冬儿,一个是尹阿姨。
尹阿姨的笑容也温暖,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采访,都是在尹家客厅进行的。
每次,静安还是用笔记录,晚上回家再听一遍录音笔,补充一下材料。随后,她再跟之前的采访记录整理归类,安排好时间线。
最后一天采访,静安已经胸有成竹。
一开始,她是奔着应付的想法,应承下来。她没写过回忆录,不知道回忆录怎么才能写好。
既然帮尹老师写,怎么也要尽量地写好,才对得起尹老师的信任。
但当她对尹老师了解越来越深,她脑子里已经有了怎么写的计划。
那天采访完,静安就把自己列好的大纲,跟尹老师念叨一遍,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没想到,尹老师一摆手:“静安,我的故事讲完了,你想咋写就咋写,你写的我就相中!”
尹阿姨坐在沙发上笑,剥了桔子,递到静安手里:
“老尹就这样,一辈子这种性格,看对眼的人,咋地都行,骑他脖颈子拉屎都行,要是看不对眼,两句话没说到头就吵起来。他这脾气要是能改一改,当年会走得更高——”
尹老师白了老伴一眼:“高啥呀?我年纪到了,人家让你退二线,你还赖在位置上不走?我不可干那磕碜事儿!领导让我做啥我就做啥,让我做官我就好好做,让我退休我就麻溜退休,干一辈子,也该享清福——”
从尹老师和阿姨的对话里,静安隐隐地感觉,尹老师当年可能受到一些不太公正的待遇。
尹老师性格太直率,能走到他那个位置已经很不错。
不过,他乐观,没有一句抱怨。跟静安讲述他的平生,三起三落,他从不埋怨任何人。
肯定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尹老师不想说,也就是不想留在回忆录里,他只想把美好的往事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