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风是轻柔的。路边花坛里的花盛开着,草木是茂盛的绿色。都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静安和顾泽在马路上漫步。
因为父亲手术顺利,静安也放心了。又因为冯老师找静安写剧本,静安很兴奋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她说话声音也亮,语速也快,走路都快了起来。
顾泽不想给她泼冷水,但他觉得冯老师找静安写剧本这件事,很难成。
他不想静安忙乎一溜十三遭,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那时候,静安的失望更深。
但看见静安那么兴致勃勃,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希望的光泽,顾泽担心他的话,会让静安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夜,已经深了,蚊子多起来。路灯下的蚊子更多。
两人缓缓地往医院走,走到医院的大墙下,顾泽还是说出他的顾虑:“静安,这件事你不要拼尽全力去做,你忙完工作再琢磨这些,别耽误你的主业。”
顾泽说得不多,还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死,怕静安接受不了。
静安说:“我知道,什么也不能耽误工作,虽然现在晚报不景气,可也是我的工作,我不会耽误。”
两人分手在即,静安拐进医院,走了几步,回头往大门口看,看到顾泽,就冲他挥挥手。
顾泽站在原地没动,也冲她挥挥手。
他的手还没撂下,静安已经转身向医院大厅跑去。
她穿着藕荷色的连衣裙,跑动的时候,腰部一扭一扭,很好看。
静安这次来省城看望父亲,把冬儿放到奶奶家,她看到静禹照顾父亲很好,就打算第二天下午回去。
第二天上午,球球也被朱凤兰带到医院,看望爷爷奶奶。
凤兰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带球球,爷爷奶奶都有点落寞。
静禹送凤兰回去的时候,就问:“球球怎么没带来?”
凤兰眉毛一挑:“这地方能带球球来吗?这是医院呢,到处是细菌,万一孩子染上病呢?”
静禹认为凤兰是危言耸听:“谁说到医院就染病?医生护士天天在这里上班。球球就来一次,半小时行不行?爷爷奶奶想孙子——”
两口子因为这件事,拌了几句嘴。过后,静禹又给凤兰打了两次电话,许诺了一些事情。
第二天上午,凤兰带着球球来到病房。
父亲一看到孙子,啥病都没了,笑得满面花开。母亲也忙前忙后,笑嘻嘻的,眼睛鼻子嘴,都是笑的。
静安看到侄子也高兴,尤其看到侄子乖巧的模样,心生欢喜。
这个孩子姓陈,跟她一个姓。
想起冬儿的话:“妈,我姥姥和姥爷一看到球球,那眉毛眼睛都不在一个地方,高兴得都变形,见到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们更喜欢球球——”
小孩子观察到的都是细微的东西,有时候是被大人忽略的。
这一天,静安却看到了父母的变化,她心里忍不住笑,笑冬儿观察得仔细。
静安回去的时候,坐下午两点的火车,到家六点多钟。
火车过了农安之后,上来一个小伙子,坐在静安的对面。
静安在车上也不闲着,把冯老师给的材料翻过来调过去的看,她在构思怎么写第一集剧本。
对面的小伙子穿着时髦,个子高大,长得很精神。
静安扫了一眼小伙子,也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小伙子长得干净,很养眼。
随后,静安又埋头琢磨资料。想起什么故事,就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忙得不亦乐乎,完全屏蔽了外面的世界。
她感觉对面的小伙子好像一直在看他。他也看了小伙子两眼,还是不认识,没在哪里见过。
静安有脸盲症,见过三两次的人,她就忘记。除非这个人身上有特点,要不然她记不住。
等车子过了松原,火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对面的小伙子忽然开口:“我想问一下,您是不是姓陈?”
静安一愣,抬头看着对面说话的小伙子。
小伙子眼睛里都是笑意:“您是陈老师吧?”
静安心里一动,她不是老师。可她曾经当过一年的老师,在六小学对面开了一年的学后托。
可这个男生也不是学后托的孩子,学后托的孩子,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十来岁,到现在顶多十四五岁,这个男生有十八九了。
小伙子还笑:“陈老师,你是不是忘记我了,阳阳,小桐,老任家,你教我们写作文——”
天呢,静安想起来,可对面的男生也不是小桐啊。
猛然,男生一笑,那个感觉,静安终于想起来。她用手指着男生:“你是胖墩?不对呀,你当时胖乎乎的,这咋瘦这样?”
这孩子姓熊,当时可胖虎了,没想到现在帅成一道闪电,一般小姑娘都不敢直视他。
胖墩哈哈地笑起来:“陈老师,不仅你认不出来我,我对门邻居都认不出来我。”
两人聊了一路。
胖墩去年夏天考的大学,考的省城的师范大学。
胖墩还说起侯东来一家:“阳阳考上四平的师院,他觉得不太理想,但他爸爸不让他复读,怕他第二年考的更糟。”
静安想起阳阳的模样,倔强的眼神,还有烟花店被烧,这些事情不想回忆。
她还是问了一句:“阳阳他们家都挺好啊?”
胖墩说:“你不知道吗?阳阳他爸调走了,早就要调走,就是为了阳阳考大学,才在安城又多干了两年——”
静安没有再问。胖墩也知道静安跟侯东来离婚的事情,他也没有多说。他只是告诉静安,当年一起在任局家里学习的小桐考到哪了,黑眼睛考到哪儿了。
聊了一会儿,静安问胖墩:“你们学校放假了?你咋坐火车呢?”
胖墩笑了,笑得别有深意。
胖墩上了大学之后,半学期过去,他除了打篮球,就是喜欢带着小说到课堂上去看。
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除了喜欢写小说,就是看书,打篮球,其他的,都无法吸引他。
他不想当老师,那他学师范干嘛?
他思前想后,终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退学,重新考大学,考外文系,将来要做一个作家。
胖墩说:“陈老师,你不知道,当年我的日记被你投稿,让《小学生日记》发表之后,我就爱上了这一道,就想当作家,啥也不想干——”
胖墩大方地说着自己的目标,一点不遮着藏着。
静安看着面前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他的每一句话,都让静安心惊肉跳。
静安说:“你退学,你父母同意吗?”
胖墩笑着摇头:“他们不可能同意,那都是老顽固的脑袋,说不通。我来个先斩后奏,等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再通知他们。”
静安看着胖墩,他一说一笑,还是当年那个幽默的小胖子。
可他的话里却每一句都藏着刀锋。这孩子这么有主见!
胖墩还这么坚定,他比成年人有魄力有胆识,让静安十分钦佩。
静安又觉得奇怪:“你怎么没考中文系,反而要考外文系?”
胖墩笑了,笑得很狡黠:“陈老师,我记得当年你说过,你考的大专,就是汉语言文学,我一开始也想考中文系,但后来发现我们的文学有缺陷……”
啊?胖墩才多大啊,就说我们的文学有缺陷?这孩子太狂了吧?
胖墩看出静安的想法,笑得很自信。
胖墩说:“老师,不是我狂,是文学作品在那里呢,我们国人写作太带着情绪,包括民国时候的作家。带着情绪写作,有时候就有失偏颇,不如外国文学用字冷静克制。尤其是莫泊桑和毛姆……”
静安看外国文学不多,她记不住外国的一嘟噜的人名。
但她听着胖墩侃侃而谈,发现他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那个小胖子,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枝蔓缠绕,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个小伙子前途不可估量。静安不敢再轻易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怕自己的认知影响了他,耽误他的前程。
他们已经不在一个高度,他上了一个台阶,那个台阶上,有广阔的田地,有迷人的风景。
下车之后,胖墩帮静安拎提包,还帮静安打了一辆车,特别绅士。
静安什么也没有再问,看着胖墩身影越来越远。
这一代的孩子,这么有主见吗?
静安已经落伍了,她干点什么还要左思右想,瞻前顾后,很怕走错了一步,就要后悔半生。
可胖墩呢,考上大学,他还敢退学,重新再考一次。这个孩子啊!
跟胖墩见面,静安心里触动很大。
时间不等人呢,静安要利用年轻的时光,努力地干成点事,再不干,她真的老了。
回到家,静安就开始埋头写剧本。一集剧本7000字,大约是拍20分钟的短剧。
情景喜剧一集的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
她用了一周的时间,写了三集剧本,从邮箱发给冯老师。又给冯老师打个电话。
可随后,这件事就没有动静。
静安等了几天,热情也在渐渐地消散。也许,石沉大海,也许,过些天还能泛起波浪。
静安别无选择,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