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伟给静安打电话,说葛涛的母亲去世了,问她去不去参加葬礼。
静安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报社台阶下等李宏伟。
李宏伟很快开车过来,静安上车,车子往葛涛家开去。
李宏伟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跟常人无异。
静安说:“小哥,六哥家搭灵棚吗?”
李宏伟点点头:“在老宅搭灵棚,见到艳子和她三姐,你也不用怕什么,这一天谁也不会闹事。”
静安跟艳子和她三姐算是和好了。本来也没有什么仇怨。
尤其葛涛后来跟艳子复合,艳子又生了二胎,她自觉在葛家的地位已经无人撼动,她也就不那么在意葛涛外面的桃红柳绿。
艳子很清楚,她管不住葛涛。葛涛就是那么个人,什么时候瘫在床上,他才能不出去嘚瑟。
李宏伟笑着说:“艳子跟杨晓芳唠嗑,说她就想不明白,葛涛就算是没钱的时候,女人也搭理他,还有给他倒贴的——”
静安想起当年葛涛没地方躲藏,静安把他藏到烟花店。
后来烟花店烧了,李叔说过一句话,说静安做了逆天的事情,所以烟花店才会烧。
想起往事,静安叹息一声,又忍不住笑。
李宏伟问道:“笑啥?”
静安说:“我觉得艳子说得挺对,六哥那个人吧,他就是跑路的时候,也挺帅的——”
李宏伟也笑了,歪头看了静安一眼:“你抹口红了?”
静安一愣,赶紧打开挎包拿出纸巾,对着小镜子把口红擦掉。
李宏伟又说:“你涂口红挺好看的。”
静安气笑了:“我忘记是参加葬礼,还以为是去采访呢,那怎么也得捯饬一下。”
李宏伟问起静安的工作,静安敷衍了两句。
静安心里已经隐约地有预感,晚报能坚持到年底,就不错了。
工资快欠三个月的,这么下去,肯定是有问题。
静安没跟李宏伟说晚报欠工资的事。谁会相信呢,那是报社啊,报社还会欠记者编辑的工资?
没有几个人清楚内部的事情,报社有两张报纸,一张日报,那是党报,财政开支。
晚报是报社自己创收办的报纸,现在是被常总承包。
静安没有多说晚报的实底儿,怕李宏伟跟葛涛说,葛涛会笑话她。
李宏伟却忽然说:“哎,你将来要是不愿意在报社干,去我们公司呗,今年四建那里要盖楼,我们公司就变大了,现在招的人员都是大学毕业,中专都不要。”
静安笑了:“我去也不够格,我也没有本科文凭。”
李宏伟说:“你不一样,你负责策划和宣传——”
静安在李宏伟身后打量他,小哥会不会已经听说了晚报的事情?在这里给静安台阶下呢?
无论是葛涛还是李宏伟,虽然是朋友,可一旦到了他们那里工作,那她就是两个人的下属,她才不去呢!
静安嘴上说:“等我要饭那天吧,我就去找你和六哥,请你们赏口饭吃。”
她心里也不服气,不信自己就走不出一条路来。
这一刻,她又想起火车上遇到胖墩的一幕。
那么年轻的孩子,就有破釜沉舟的决断,她陈静安都快40岁的人了,还是当断不断。都不如一个孩子。
六哥母亲去世,来的人很多,胡同里全是车。
李宏伟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胡同外面。
葛涛母亲家,静安来过一次,是静安老妈领她来的。那次是来找葛涛母亲评理的,其实就是来打架的。
不过,老太太讲理。
论起来,老太太还是静安母亲的师傅呢,都在被服厂工作——
静安跟着李宏伟走到门前,看到一张一张熟悉的脸,小姚,顺子,艳子,三姐,老谢,葛涛,还有葛涛的姐姐们——
在人群里,竟然竟然还看到大彪。大彪是九光的朋友。
大彪看到她,也觉得奇怪,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都不想提到九光吧。
大彪的岳母,是葛涛的大姐。
院子里搭着灵棚,有人在哭丧。
静安没往里面去,就站在院外,跟老谢聊了两句。
老谢随了礼,就匆匆地走了。静安把礼金给了艳子,跟六哥说了几句话,也告辞出来。
葛涛叫住静安:“晚上安排饭局,我让宏伟去接你。”
静安摆摆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葛涛好像老了,多长时间没见了?
彼此都是对方的镜子,葛涛老了,小哥老了,静安也逃不掉衰老的宿命。想干啥,就赶紧去干吧。
生老病死,很简单的道理,但静安要花很多年,才明白这件事。
别等将来老得动不了,才决定自己想干啥,那啥都晚了,只剩下后悔两个字。
静安走出胡同口,艳子从后面追上来:“静安,你咋走了呢,一会儿都去饭店吃饭。”
静安摇摇头:“我不去吃饭了,还有个采访,我得抓紧回去。”
艳子羡慕地说:“静安,你单位真好,等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静安冲艳子笑笑,大步地向前走去。
单位好,没有用啊,还得自己好,才有用。
冬儿放暑假了,休息了几天,马上小毛驴又套上缰绳,冬儿又开始补习英语。
静安这次的钱花得落地有声,冬儿的英语从60多分到了70多分,虽然冬儿自己不满意,但静安很满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阅历的加深,静安越来越发现一件事,成功者的坚持,不算什么,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希望,已经得到了果实。
而失败者的坚持,才是真的坚持,那是看不到希望还能一如既往的努力,这才是真的坚持。
冬儿能默默地学习,分数还在提高。这已经很不错了。
就像静安一样,一直默默地写杂志,即使只过了两个稿子,静安还是决定走这条路。
之前,总是有各种事情,打扰静安写杂志。本来,这半年,静安打算好好地沉浸下去,好好地写杂志。
可静安给冬儿转学,给尹老师写回忆录,父亲生病,她又给冯老师写了一段时间的剧本,心都散了,不容易收回来。
静安知道,她就剩这条路了,要是不努力,将来晚报废了,她就得去饭店做服务员。
甚至,服务员都不要她这个年龄的,她就得去后厨洗碗擦地收拾厕所。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堵着。她不是不能做这些工作,真要是逼到那个份上,她还能去洗厕所。
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不能从工厂出来,还颠颠地跑去洗厕所。
她就不信,自己有写作的能力,怎么就不能在写手里面冲出一条路?
她觉得根本原因,就是无法集中精力,就是不能用大块的时间写。
放暑假之后,静安不用天天去接送冬儿,她自己利用的时间多了起来。
不过,晚报的采访工作,她也不能懈怠。
这天,郝主任给静安打电话,让她去大剧场采访。
原来,每年夏天,省里的京剧团都要巡回演出,属于一种比赛。
静安带着相机,骑着自行车去了大剧场。
她准备拍下几个照片,再拿一些资料就打道回府。她已经没有心情,给哪个演员写人物专访。
写人物专访太费时间,太费精力,她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写杂志。
不想,在幽暗的剧场里,身后有人叫她。
一回头,竟然是她的一个文友。
这人也姓陈,是农安剧团的编剧。他也是没编制的,是借调去的。
两人在大剧场的台阶前,聊了很久。
陈哥说:“我最近开始忙乎自己的事情,给剧团写剧本没啥发展,还不挣钱,我图稀啥?我一个大老爷们不挣钱回家,都被媳妇娘家人瞧不起。”
静安深有体会,在体制外干活的那种滋味。
静安说:“陈哥,我现在也在写杂志,可没有大块的时间,真耽误事。”
陈哥没有贸然地给静安出主意:“你们晚报还不错,我看着挺好的。”
静安没有多说,只是问陈哥:“你忙乎啥呢?给杂志写稿?”
陈哥摇头:“我自己写剧本,参加夏衍的剧本比赛,我就不信我写不成。我写了这么多年,都是给别人写戏,这回我给自己写戏——”
静安看着陈哥坚定的目光,她也不知道陈哥那行能不能行。
想起冯老师让她写农村戏,就跟陈哥说了。
陈哥觉得不行:“情景喜剧已经没啥意思,当年的剧好使,现在已经没有市场,观众的口味已经被吊起来,你还去写情景喜剧,老掉牙了玩意,没人看了。”
回来之后,静安的心也更加沉淀下来。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她不能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她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实打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