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给顾泽打电话，一连打了几个，都没打通。
顾泽可能有事儿，没时间接电话。那就等他有时间再给她回电话。
远远的，静安看到冬儿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来了，原来是骑得慢。
远处的路灯下，两个骑自行车的学生，逶迤着缓缓骑过来。车子在路灯下扭成S形。
静安仔细地打量，她不是打量冬儿，而是打量冬儿旁边骑车的人。
首先，那是个男生，短头发，骨架支棱着，不像女生行走坐卧都那么收着。
其次，他是个学生，车筐有书包。
第三，这个男生骑车的时候，不好好骑，不走直线，他也不抬头看路，而是歪头一直看着冬儿。
有几步路，男生都快趴在车把上，两只眼睛都快飞到冬儿身上。
冬儿更可气，嘻嘻地笑，被男生廉价的笑话给逗得一路上都笑。
静安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一眼就看出男生的企图。
她一看到冬儿有谈恋爱的迹象，浑身的毛都乍起来，就跟刺猬一样。平常缩成一个团，一旦遇到风吹草动，所有尖刺都往外张。
静安也不喊冬儿，她憋着气，看着冬儿和男生晃晃悠悠地骑车过来。
到了十字路口，冬儿猛然看到静安，一下子从车子跌下来。
看看，心里没鬼，冬儿至于吓这样吗？
冬儿两只腿支着车子，有些惶惑不安地看着静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又可怜又胆怯，还有乞求。
乞求什么？静安知道，冬儿是乞求她，不要在男生面前训她。
静安憋着一口气，淡淡地跟女儿打招呼：“放学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冬儿低垂着目光，说了一句什么，骑着车子匆匆地往胡同拐。
男生瞥了一眼静安，没敢抬头看她，一躬腰，两只脚使劲蹬着脚蹬子，嗖地一下骑远了。
冬儿默默地跟着静安往家走。
一路上，母女两人都没有说话。
进了楼里，冬儿连忙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静安火了：“我想的啥样，你以为妈妈往哪儿想了？”静安说话的时候，声音扯高了。
冬儿委屈地把书包拎到她自己的房间，咚地一声关上门。
静安站在门外，大声地输出：“妈妈给你转学到三中，不是让你跟小男生放学轧马路，是让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对得起你爸爸——”
冬儿哭起来：“你总是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为了我付出多少，你为了养我不结婚，为了我打好几份工，我就不应该活着拖累你！”
静安愣住了。
静安不知道，有些话说多了，女儿会反感。女儿把对她的感恩，渐渐地变成了压力。
女儿在房间里哭，静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
好好的一个夜晚，因为给顾泽没打通电话，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又因为冬儿跟男生一起回家，她担心冬儿太小，被男生花言巧语骗了——
静安不会做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沟通，才能减少女儿对她的抗拒，才能缓和母女之间的矛盾。
静安年少时，她没有被母亲善待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相处，才是爱女儿。
这个夜晚，静安就像吞了一碗粘豆包，没有嚼，直接咽进去的，差点噎死。
豆包在胃里不消化，让她难受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照例四点起来写稿。
只是，精力不集中，脑子一会儿跳进冬儿的影子，一会儿跳进男生的影子。
甚至，静安还会想起年轻时候，她和九光相识的那些碎片。
她就是贪图九光对她的那点好，就认定他是一辈子相守的那个人。
屁，九光对她好什么？小恩小惠，花言巧语，这点廉价的好，只有没见过世面，内心太单纯的女孩才会被他吸引。
静安稍微成熟一点之后，才发现当初认识九光的时候，她有多么懵逼，有多么肤浅。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九光。
即使被九光欺负，甚至在婚姻里被九光打，她还认为九光是因为爱她——
一个人傻到静安当年那样，活该，都是她自找的，都是她眼睛不会看人。都是贪图九光给她的那点温暖。
说到底，就是自己不够强大，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温暖自己，她还会贪图九光那点零星的温暖吗？早就撕破他变态的控制！
就是因为静安恨自己当年的傻，才不想女儿走她当年的路。
稿子总算是吭哧瘪肚写好了。她马上用腿把椅子震退一尺，起身到厨房做早饭。
做什么职业，都能放假，就是做妈妈，无证上岗，一生无休，还要身兼数职：厨娘，保姆，接送的钟点工，陪读老师，心理咨询师，秘书，助理，陪练……
心情再不好，静安也不能罢工，也要给女儿准备营养丰富的早餐：
小米粥，鸡蛋，玉米饼，外加一碟凉拌菜。还要热一杯牛奶。
煮牛奶时候她要在旁边看着，要不牛奶就噗出来……
冬儿要是说不想吃玉米饼，静安就提前下楼，到早餐铺给冬儿买她喜欢吃的鸡汁包子。
这天早晨，冬儿从卧室出来，眼睛红肿，看来昨晚也哭了很久。
静安后悔，自责，不应该霹雳闪电地对女儿。
冬儿也偷偷看看厨房的妈妈。妈妈在给她做早饭，鸡蛋煮七分熟，糖心的，切开，橘黄色的蛋黄清亮亮的，像两个笑脸。
冬儿在卫生间洗漱，磨磨蹭蹭用了很久。她不好意思面对妈妈。
昨晚吼妈妈，她很后悔。
她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爸爸不会吼她，她也就不会生气吼妈妈。可是，爸爸已经没了，世上再也没有爸爸。她只能靠妈妈。
妈妈不容易，是真的不容易，以后，她再也不吼妈妈了，想到这里，又哭了。
一面是被妈妈责备而委屈，一面是爸爸走了而自怜，一面是吼了妈妈感到自己不孝，很内疚。
后来，她还是走到厨房，趴着门框，克服扭捏，说一声：“早上好——”
不像过去那么嗲，也不像过去那么理直气壮，倒是有点哆哆嗦嗦的。
静安背对着冬儿，心里热了。冬儿昨晚跟她一样，都是抽风——
静安把饭菜都端到餐桌上：“快吃饭吧，一会儿上学晚了——”
冬儿吃完饭，下楼上学。
静安在心里数数，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感觉冬儿已经骑上车出了小区，她快走几步，来到窗前，向楼下看着。
过了几秒钟，冬儿骑着自行车，风一样地穿过胡同，拐上马路，一直向学校的方向骑去。
昨晚她可不是这个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