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儿的事情告一段落,静安才想起来顾泽一直没回话。
她又给顾泽打电话,打了一次,不通。打第二次,还是不通。
对于感情上的事情,静安理智多了,不强求,随遇而安。
静安埋头写稿,她不知道,顾泽这些天如坐针毡。
一周后,顾泽出现在静安面前,静安吓一跳。
夜里十点多钟,顾泽给静安打电话。
冬儿已经睡了,静安每天都忙碌到12点才睡。她看到手机里顾泽的电话。
这么晚了,他才想起来给她打电话?
电话接起来,顾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楼下——”
静安换了一件喜欢的裙子,出门前,又跑到卫生间洗把脸,照着镜子涂了点口红,用手指擦点眼影,均匀地揉擦在眼皮上。
嗯,眼睛亮了,嘴唇红润,可以了。
等坐进顾泽的车里,她才发现顾泽有问题。
顾泽胡子拉碴,瘦了一圈,眼睛都显得往里凹陷。眼神更是吓人,形容不出来的那种焦虑,还是担忧,还是什么?
顾泽这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裤,深蓝色的衬衫,手腕上戴块手表,没什么变化,但他浑身都是那种抑郁的气息,那种满腹心事的感觉。
静安试探着问:“怎么了?出啥事了?我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你咋总也不接?我不是非得跟你说话,你不接电话,我就担心你有事,我是惦记你——”
顾泽攥住静安的手,攥得很用力。他声音低沉:“洪宇丢了,找不到——”
静安心里哆嗦了一下。她攥住顾泽的手:“他怎么了?出啥事了?”
顾泽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洪宇上班之后,一切都还好。顾泽故意让员工知道,洪宇是他的儿子,员工自然对洪宇就不那么苛待。
洪宇融入到人流中,渐渐地话也多了,人也开朗。还拉着顾泽去买衣服,开始打扮自己。
公司有个新入职的小姑娘,跟洪宇接触过几次,就被高大帅气的洪宇迷住。
洪宇不犯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就是有点沉默寡言。
小姑娘不喜欢叽叽喳喳话痨的男生,正好,洪宇的沉默寡言,反倒显得他深沉,有内涵。
小姑娘就跟洪宇交往起来。
两人一谈恋爱,顾泽就知道了。洪宇工资不够,请小姑娘去吃西餐,给小姑娘买礼物。
儿子跟主管借了工资,主管把工资借给洪宇,但同时也跟顾泽通光。
顾泽就知道儿子处了对象。
这天晚上,洪宇没在家吃饭,说朋友请吃饭,其实是跟小姑娘出去约会。
顾泽等顾微微下班回来,但微微也有约会。
顾泽打电话给女儿:“你早点回来一趟,我有事儿跟你说。”
顾微微很懂事,电话里听出老爸声音低沉,好像心事很重。
家里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老爸心事重?肯定是洪宇。
顾微微提前结束了约会,回到家里。看到客厅的吊灯开着,闪闪发光的流苏灯盏下面,老爸苍白着一张脸,心事重重。
桌上的茶水,已经冷了多时。旁边的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客厅里的烟雾快散尽了,南北窗户都开着,夏夜的风有点闷热——
顾微微打开空调,走向顾泽:“爸,我哥出事了?”
顾泽摇摇头:“暂时没出事。”
顾微微不解:“那啥事?”
顾泽叹息一声:“洪宇处对象了,我担心人家小姑娘知道他有病史,会跟他分手,一旦分手,洪宇就可能受刺激——”
顾微微脸色一变,坐在父亲身边:“爸,我找洪宇的对象谈谈,直接跟她说洪宇的事情,她要是同意,就交往下去,不同意的话,趁着洪宇没陷入进去,就赶紧分手。”
顾泽不想这么做,怕洪宇已经陷进去。他的办法是,想尽办法瞒着小姑娘。
内心深处,他希望儿子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结婚生子。
他在公司里,各个方面给小姑娘一些优惠——
父女两人达成一致,先瞒着,等小姑娘爱上洪宇,又看到家里人对她好,也许,即使知道洪宇以前有病,也舍不得分开。
顾泽利用工作之便,查到小姑娘的家庭情况。
女孩叫刘婷,23岁,中专毕业,老家是农村的,家里有两个弟弟,都在家念书。父母是种地的。
这年夏天,刘婷老家的村子被水淹了,种的庄稼都泡了。刘婷家的经济陷入困顿。
顾泽拿了一笔钱,让洪宇给刘婷。刘婷很感激顾家对她的帮助,也是对她这个未来儿媳的一种认可。
这件事之后,刘婷对洪宇就更好了。
洪宇每天约会回来,都兴奋的哼着歌回到家。早晨去上班,也一脸的笑容。
顾泽以为,那些噩梦的日子已经过去,不会再重现。
公司里有个大学生,喜欢上刘婷。但刘婷拒绝了他。
大学生不甘心:“你是中专生,为什么不找学历高的,偏偏找一个没学历的保安?”
刘婷没搭理大学生,还是跟洪宇相处。
大学生无意中听别人说,洪宇有病,他计上心来。
他并没有直接跟刘婷说洪宇有病,而是他找人诬陷洪宇偷东西。
洪宇一气,就结巴起来,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人不放,那种感觉有点不正常。
这时候,大学生才把听来的消息告诉刘婷:
“顾洪宇是精神病,这玩意遗传,你就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不为下一代考虑啊?除非你不想要孩子,除非你愿意跟精神病生活在一起,贪图老顾家的钱和权利。”
刘婷一下子就垮了。
其实,刘婷心里也一直纳闷儿,刚谈对象,顾家就对她这么好,又买衣服又拿钱,她一开始都以为自己是做梦。
原来是这样,顾洪宇有病。
刘婷开始疏远洪宇。
洪宇就天天追着刘婷,在宿舍门口堵着她,去格子间找她,给她送花,给她写信,送她礼物,下半夜在公司门口堵她——
洪宇把能想到的对女友好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不但没有追回刘婷,反倒让刘婷更加害怕他。
刘婷连辞职信也没递交,直接不来上班,走了。手机也换号。
洪宇开始四处找刘婷,找不到,他就买车票去了刘婷的家乡。
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反正,洪宇再也没有回来。
顾泽和顾微微疯了似的找洪宇,他们终于找到刘婷,刘婷带着他们回到老家。
刘婷的父母说,洪宇来过,后来洪宇走了。村子里的人也证实,洪宇坐上长途大客车走的。
顾泽和微微又去找大客车。村子里每天就一辆大客车,从镇子通到村子的车。
每天车里都坐满了人,司机和售票员根本想不起来有洪宇这么一个人。
洪宇,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不知道他迷失在哪里儿,回不来了……
静安看着消瘦的顾泽,眼角一颗沉重的泪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人生中的风风雨雨,顾泽都闯了过去。可面对儿女问题,有几个能过关呢?
无论是静安,还是顾泽,他们的年龄,都开始面临儿女的问题。
顾泽想起女儿微微的话。微微说:“洪宇要是找不回来,我们谁的日子都过不好。”
微微和对象也谈崩了。她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去谈对象,她的心思都用在寻找洪宇上。
一听到哪里有像洪宇的人出现,他们父女赶紧开车去找,可找到的,都是破碎的泡沫……
顾泽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顾泽走了之后,静安又埋头工作。
报社里暂时没有什么变化。但今天没有变化,不等于明天没有变化。
文化馆的王主编儿子结婚,静安和报社的李老师都去了。
在这场婚宴上,静安遇到很多文友,还有各个局里的头头脑脑。在这种聚会的场合,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文化馆的笔会,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以前每年夏天和春节,都有文学大赛,现在也停办。
原来,王主编已经退休。崔老师也调走。
还有,那本《鹤鸣》杂志,也归安城的作协负责组稿。杂志的新主编姓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静安大几岁。
据说是马局的老乡。
这次喜宴,大家还谈到左岸。
通榆公安的大刘也来了,说到左岸,他一声长叹:“都是糟老爷们给祸害了,可惜了,一朵鲜花被猪拱了,还拱了好几次。”
有人的嘴比较刻薄:“拱一次,是猪的问题,要是拱好几次,就是鲜花的问题。哲人不是说吗,不能两次掉入同一条河流——”
有人笑起来。
大刘很生气:“左岸都这样了,你们还幸灾乐祸?”
没人笑了。
后来有人又说,左岸的头发真的都掉光,左岸也不再参加任何聚会。
每次出门看病,左岸都戴着帽子,戴着口罩,戴着墨镜,就是不想见到任何熟人。
听说,在省城的医院检查,有一种仪器,检查一次就一两万块钱。左岸挣的那点钱,全都砸进去也看不出什么效果。
吃饭的时候,静安跟大刘挨着坐,静安问大刘:“那左岸现在怎么办?靠啥活着?”
大刘说:“我们这些文友凑一点钱,左岸的父母兄弟都对她不错,也给筹钱看病,治不好也得治,不能眼睁睁地扔下她不管。”
那天,静安包里放了二百块钱。她是准备到家具城,给冬儿挑个书桌。冬儿想要一个斜坡的书桌。她说过去的写字台是平的,架两只胳膊。
静安把两百块钱交给大刘,让大刘给左岸捎去。
大刘包里放着一个日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签名,都是大家给左岸筹钱的签名。
最多的有出两千的,最少的有出五十元的,都签上名字。
静安也写了名字。
看着这本厚厚的日记本,静安心里难受。
左岸现在得了不治之症,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和煎熬,那种痛苦,想都不敢想。
大刘叹息一声:“我们努力到最后一步,将来不后悔——”
大刘是个性情中人,说到这里,眼角湿润了。
生老病死,是最残酷的事情。没有药物能拦截,没有时间能阻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岸往深渊一步步地踏入。
想起左岸的诗集,静安再也没有勇气翻开。
跟李老师往回走,李老师问静安:“坐车吗?”
静安看看李老师:“想走走——”
李老师点点头,两人缓步往报社走。
李老师没说话,先一声叹息,语气低沉:“静安,可能过两天有人要找你谈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能说少就少说,记住,言多语失。”
静安愣住了,谁找我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