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忽然感到没有力气，身体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今天想辞职，明天想辞职，可真到了要跟晚报说分手的时候，不亚于跟爱人说分手。
身后孙姐跟了出来，她有点担心地看着静安：“你没事吧？”
静安摇摇头：“没事，你回去吧。”
孙姐送静安到家，劝慰道：“你的脾气咋这样呢，沾火就着，老谭现在是省城的大红人，你骂他就够呛，还打人家一巴掌，你都理智点呀！”
静安心里说，理智个屁呀，要是都理智，这个世界也没啥意思，虚假的繁华，都戴着面具活着，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刀架脖子上，还给人递笑脸？
晚上，母亲让静安过去吃饭。静安没心思吃饭，想着不一定什么时候领导找她谈话，她心里忐忑不安。
这一段时间，静安去过两次报社，都没有看到马局。
其中一次，她还去了四楼，敲了敲马局的办公室，里面没人。
后来，静安去问郝主任。郝主任看看左右没人，告诉静安：“马局好像被调查呢，暂时出不来——”
郝主任这个人，突出的特点就是谨小慎微，不像个东北老爷们那么糙，他有点阴柔。
静安对他一直是敬而远之。这次，因为马局的事情，静安才去问他。
常总这件事，其实报社早就跟上面通光了，利用一些关系把事情压下，准备安城私下解决。
没想到，老谭把事情捅了出去，捅到省里，报社老总也得跟着吃锅烙——
郝主任还劝告静安：“以后在报社要注意影响，不能跟以前在晚报似的，你咋还能跟老谭正面起冲突？现在是日报，正规一些——”
静安不客气地说：“正规啥呀？谁拿我们当正规军？我写的稿子，要是日报记者，三百元一篇，可是我们晚报记者，10块钱一篇，上哪儿说理去？”
郝主任立刻脸红脖子粗，他不是要打架，是害怕，被静安的话吓的。
他怕有人把这些话传到日报老总那里，他心里还想呢，静安疯了，这话也敢说，不怕被日报老总找个由头辞退？
真是无欲则刚，静安已经想好退路，只是还没到时候。她说话胆子自然就大。况且她就是这个脾气，忍了多少天，郝主任和老谭撞到她枪口上。
静安从此更不去报社，一直在家里研究杂志的写法。
为了每月的任务，她还是坚持去采访，写好稿子，就在电脑里传给郝主任。
老谢那个连环杀人案，他们还在抓捕逃犯，静安一直写后续报道。
上午，静安就把手机静音，谁来电话也不管，天王老子来电话，静安也不接。
她也不看手机。写完稿子，修改好，发给编辑，她才抓起扔到一旁的手机，看看未接来电。
熟悉的电话就回一个，不熟悉的就不回。打电话浪费钱，还浪费时间。
这里面，就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电话。当然，对静安来说，没有什么重要的电话，她最重要的事，就是写稿赚生活费。
上面领导已经来调查，但给静安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孙姐知道静安的家，可这种时候，她装作不知道，一声没吭。
领导们又找其他记者编辑问了话，就回去了。
下午，静安给孙姐去电话，孙姐把这件事跟静安学了一遍：“他们还会给你打电话，也许不打了，可能就是走走形式——”
这件事竟然就这么过去，没人再给静安打电话找她谈话。
静安自然不会主动送上门去，她把时间都用在写稿上，用在给女儿做饭上。
不过，每天午睡之后，静安也偶尔去报社看看，发现马局一直没有回来。
她去李老师的办公室，想打听马局的事情。
李老师看到她，跟她开玩笑：“哎呀，巾帼不让须眉——”
静安不明白啥意思：“李老师，你说的啥呀，我也不懂啊，你直说吧，我脑子笨。”
李老师哈哈大笑：“你不是脑子笨，你是手快，听说，你在楼下发行部，把谭志刚打了？”
静安想起那天的事，是有点过火。不过，老谭太恨人。
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了：“李老师，不赖我，老谭那个瘪犊子真不是东西，从晚报出去的，还埋汰常总和马局，啥人呢？没有晚报，他能被省报聘去？”
李老师也笑了：“现在你不是在晚报，你是在日报工作，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能动五把抄。”
静安淡淡地说：“我也不是君子，我也不是小人，我就是一个正常的人，对待老谭，就是一个人的正常反应——”
说到这里，静安也忍不住笑：“李老师，你咋听说这件事的？”
李老师说：“楼下楼下哪有不知道的？这是报社呀，最灵通的就是消息，楼上放个屁，楼下都能知道。”
李老师最后一句话，是轻声说的，说完他自己也笑。他很少这么说话，他说话一直文质彬彬。
静安也检讨了一下，说以后自己再也不动手打架。
她心里说，也许，不久的将来，她就要跟李老师告别。
这件事，静安一直埋在心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老师，包括父母和弟弟，还有顾泽。
两人聊了几句新闻，说到马局。
李老师告诉静安：“马局住院了——”
马局被调查期间，犯病了，心脏不行，差点过去，送到医院做了搭桥手术。
静安呆住了。
马局对静安的好，是不掺杂任何男女私情的那种好，是不需要她回报的好。
马局就是欣赏她的笔头子，想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对她照顾一些。
人前人后，马局总是夸奖静安，从来没对静安说过重话。
静安跟常总闹掰的时候，是马局把静安留下，又安抚了常总。
这样的领导，这一辈子，静安就遇到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以为是最后一个。
在医院走廊里，静安意外地碰到老谭。
老谭斜背着一个挎包，手里掐着烟盒。烟盒瘪了，里面没烟。
静安吃惊地看着老谭：“你来干啥？采访？”
最近又有车祸案子，静安以为他来医院采访。
老谭却说：“我来看看马局——”
静安看着老谭，冲口就说：“猫哭耗子假慈悲！”
老谭也不生气：“老陈，我写新闻是写新闻的，私人感情上，我对马局也不差。”
静安不愿意跟老谭说话。
老谭却叫住静安：“你跟刑警队的谢局很熟悉呀？我跟他要连环杀人案的材料，他不给我，说案子没破，不宜报道，可我看到晚报登了你写的案件报道——”
静安敷衍：“哦，我是道听途说，你不知道吗，我啥都敢写，号称男版谭志刚！”
老谭知道静安埋汰他，推了她一把：“你要是男的，我早揍你了。”
静安半真半假：“我要是男的，早削你满地找牙！”
两人哈哈笑笑，就算揭过去了这一页。
走到楼梯拐角，看到老谭已经没了踪影。静安摸出手机给老谢打电话：“哥，是我，静安。以后省报的记者谭志刚跟你要什么稿子，你都不给他，憋死他！”
老谢开会呢，电话里不能多说，他只是笑了一声：“好，好，先这样。”
马局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很安静，老伴在旁边守着他。
静安敲门进去，马局抬眼往门口看，看到静安，笑着问：“你咋知道我住院？”
静安把水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李老师跟我说的，我来看看您——”
一句话没说完，静安眼圈就红了。
马局憔悴得不得了，因为骤然瘦了，他脸上皱纹横生，凭空老了好几岁。鬓角的头发都白了，让他苍老了很多。
平时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也布满血丝，眼神显得浑浊，没有精神。
静安从来也没想到，风度翩翩的老领导，此刻变成这样，她心里接受不了马局的落魄。
马局以为静安是担心她的工作，就安慰她：“你别怕，你的工作没问题，晚报那些人就是都被退了，你也会留下。晚报需要人采写新闻。”
嫂子洗了一盘车厘子，让静安吃。
嫂子说：“静安呢，我和老马真聊过你，老马说报社不会辞退静安，我一想也是，静安太能写，写稿子又快，不留她留谁？”
静安哽咽：“嫂子，马局，我来不是为了这事儿，我就是担心马局的身体，来看看马局，看到马局，我就心安了——”
马局笑了：“别说，我在晚报还交下人儿了。”
静安说起老谭的新闻：“马局，我跟您澄清一件事，老谭写的新闻，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发了几句牢骚，但我没说您一句不好听的，我只是说报社那么做不地道，欺负我们晚报——”
马局笑着抬手示意静安不要说。
马局说：“你呀，一眼就能看到底儿，谭志刚写的新闻我看了，他是偷着采访的，这都不是大事，你也放宽心，我不会往心里去，我们在晚报相处三年，谁啥样我心里能没数吗？”
他们都刻意地避开了常总，谁也没有提常总。
看到马局虚弱的样子，静安不敢多逗留，怕打扰他休息。
正要告辞，有人敲病房的门，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静安正好起身告辞。嫂子出来送她。
在走廊里，嫂子低声地说：“刚才进去的人，你不认识吧？”
静安摇头：“不认识，他是谁呀？”
嫂子声音更低：“你们常总的小舅子，来过两次，哎——”
嫂子一声长叹，包含了很多无奈和憋屈。
常总跑了，把马局彻底架到火上烤。
嫂子心里也压抑了很久，但她不能多说，只是又叹息一声：“你们马局啊，彻底被他这个外甥坑了！”
静安回头看着嫂子，嫂子也憔悴了很多，她说：“嫂子，这件事最终会什么样？”
嫂子摇摇头。
静安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常总出逃这件事，他早就有预谋的，却把马局扔下，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这样的事情，静安做不出来。做大事业的常总，却能做出来。
有句话，心狠才能做大事。可静安宁可心软，也不做这样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