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硕在明州渐渐安定下来,第一时间写好回信,与秦庆夕的信一起送给宜纺宜织二人,由她们的商船将信件顺路送回泉州。
这也是秦香莲的意思,一则让秦庆夕在明州认认人,若有什么需要可去寻宜纺宜织,免得他们不愿去打扰怕添麻烦,二则是也让宜纺宜织在明州更多条门路,双方互通便宜。
考虑到信到泉州的时候约摸是中秋时节,秦庆夕一并送了些节礼,当然也没有忘记宜纺宜织那份,也不是什么重礼,不过是一些寻常东西。
本想着给秦香莲也送些月饼点心、时令果子,可这路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到底就只给她送了些实用的,穿戴一类的,吃食留给宜纺宜织。
宜纺宜织也是均州人,齐氏做的月饼合她们胃口,连连道谢,也备了些回礼,一来二往,两边渐渐熟络起来。
信到泉州的时候,不偏不倚,正是中秋节当日,孩子们今日休假在家,倒不是早知信会来,而是提前预备着给秦香莲过生日。
因秦香莲的生辰是八月十六,所以她们家也不过八月十五这个中秋,而是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将中秋往后挪,跟着秦香莲的生辰一起过。
秦庆夕在信里邀请秦香莲到明州游玩,称秦香莲也与明州很有缘分:天下中秋在十五,明州中秋在十六,正合了阿姊生辰,阿姊家的习惯。
秦香莲面对春娘和冬郎两双期待的眼,点了头:“我和你们一起去,到时候过去在宜纺和宜织那边的城郊工坊住,不在明州城内,住宿条件应当寻常,好在离鄞县比较近。”
程硕来信也说明了自己职田的位置是在鄞县,于是实践之事他也并不舍近求远,就定在他职田附近,所以鄞县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春娘和冬郎欢呼起来。
纪秦娥也问道:“要不要我们陪阿姊一起去看看?也许久不曾去明州。”
何氏却有些黯然,她默默垂下头,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了几分。陈老娘已经不在,现在香莲又要带着孩子们离开,她不能跟着也不应该跟着,可是她心里难免更加空落落的。
秦香莲注意到何氏的情绪,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纪秦娥去看何氏:“你在家吧,家里这边还有许多事,我们这一去,约摸也只有数月,等到过年,差不多也该要回家的。”
纪秦娥心中了然:“不急着回来,家这边有我,若是在明州那边待得好,多待些日子也无妨。”
何氏也开口了,她道:“放心去。”
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下来,只是团圆的日子,多了这么件即将来临的分别,何氏夜里难免翻来覆去,她没点灯,侧躺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左眼的泪流到右眼里,又顺着流下去落到枕巾上,右脸便觉得凉凉的。
秦香莲是这时候敲响何氏房门的。
何氏忙坐起身,胡乱擦了擦眼泪去开门:“怎么了,香莲?”
秦香莲看见了何氏红着的眼,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不闻不问,只抬起手里的纸,道:“给阿舅和祖母的祭文写好了,阿姑要看看吗?我想了想,阿舅也应当要一并写的。”
那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写什么祭文,陈跛子是那样死的,死得那样惨烈,死因又那样不光彩,显得咎由自取极了,毕竟他是被他自己的儿子杀死的。
秦香莲那时因这事陷入到无尽的愧疚自责之中,人眼看着没了半条命,大家恨不得能忘记陈跛子的死,好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谁又会去提几句祭文的事往人心口撒盐。
只是越想忘掉的东西,越忘不掉,何氏是睡着了的,先是梦见陈老娘在灶边点火,然后又在一片火海中睁开眼,才再也睡不着的。
月光是足够亮堂的,但何氏还是将房间里的油灯点起来,她跟着孩子们一起学了几个字,但看祭文,还是不够的,所以她先坐着看了看,最后让秦香莲念给她听。
秦香莲笑着应下,一滴泪落到纸张上,这是不易洇水的纸张,她特意选的,所以这滴泪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仅仅只是一滴泪。
同写秦香莲原身的双亲不同,写陈老娘和陈跛子这对母子,秦香莲就不曾极尽夸耀了,没有把祭文放大也没有缩小,只是用朴实无华的笔触,淡淡的,写出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生。
写陈老娘因为耳朵大,于是名叫陈顺风,但一生却并未顺风顺水,嫁给陈老爹后生了两子一女,家里家外操持,无论纺织还是种地,皆是一把好手,老来腰痛难忍,白日里硬撑着,夜里织宋给她捶背揉捏。
写她嘴硬心软,为了二儿子好,生生把人赶出去不为自己叫一句屈,分开重逢,这许多年咬紧牙关,只为不叫二儿子愧疚自责,只为跛脚的二儿子能稍微轻松些过这一生。
所以她自己用瘦小羸弱的肩膀,默默扛起了本该叫跛脚儿子自己扛的重量,因此,还多了些不应该出现在她肩上的重量,就这么步履艰辛走过了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同时,秦香莲也没忘记写陈老娘对小辈的爱护,写她尊重女儿的选择,写她养育了女儿的女儿,写她不愿成为负累,又甘愿为了孙女去做负累。
写她在蝗虫来时敲锣,写她哭倒在儿子灵前,写她声嘶力竭。
还写她入乡随俗,写她听戏簪花,写她对生活也有自己的追求。
写她如何带着一身的刺和柔软,扎进这个浊世里头,拼尽全力地护住所有亲人,为此变得面目全非。
读到这里,姑媳两人早已经泪流满面,接下来还有属于陈跛子的段落,秦香莲深呼吸了一会儿,选择了继续。
她写陈洪范的跛子外号从何而来,写这件事如何淋漓尽致地改变了他的一生,如何摧毁了他,又如何使他成为一个钻进木头之中的工匠。
在属于陈洪范的篇幅里,似乎无论是贫穷、抛弃、伤残、病痛,都是成就他的东西,但秦香莲笔头一转,她写,假如那根倒下的木头不曾砸中陈洪范。
那么,陈洪范就不必变成陈跛子,他不必一定做人人景仰的陈匠,而只是陈老娘的二儿子,何秀容的丈夫,陈世美和陈年麦的爹。
他可以一辈子种田,做粗浅的木匠活,先为儿子做摇篮,然后为孙子做摇篮,为村子里的新婚夫妇做家具做床,而不用去思考造船,不用劳心劳力去做出省人力的大船,没有如此痛苦,是不是,就不会不忍见他人的痛苦。
做幸运儿,而不是陈匠。
做陈洪范,而不是陈跛子。
何氏嚎啕出声,惊得睡梦中的全家都连忙赶了出来,秦慎姑离何氏房间最近,她头一个跑过来,喊道:“秀容,你没事吧?”
姑媳两个抱头痛哭。
秦慎姑忙进去:“舍不得香莲和孩子们走?那你跟着一起去?家里有我。”
陈大伯和冯氏也是急急地进来,冯氏道:“是啊,家里还有我们,弟妹你哭啥呢?快别哭了,这么大把年纪咋还哭呢,当年我回娘家,你也这么哭,我只是回去看看,不是不回来,香莲跟孩子也要回来的呀,不哭不哭。”
纪秦娥、春娘、冬郎、织宋、小雅,一家人四面八方地过来,七嘴八舌地围着何氏,屋门大开,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何氏不由得哭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