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里一家人哭过,八月十六就不曾再哭,好生生地过了个团圆节,给秦香莲庆了生。
生辰过完,孩子们便到学中告长假,收拾好包裹行囊,坐船往明州去,州学小学和市舶学院自然都问了是何缘故告这样久的假,孩子们不曾隐瞒,也未曾讲得太具体,打算先做出些什么成就再好好说道。
泉州的老师们都很是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回来,最好早日回来,且布置了一堆假期的课业,要他们好生学习,等回来是要考校他们的。
孩子们自然一一应下,且承诺,等到了明州,定时常托人交课业回来,泉州的老师们这才肯准下这假。
告好假,秦香莲就带着春娘和冬郎离开了,她也问过织宋要不要去,可织宋心里实在是难受,怕自己日日神伤反倒耽误了大家的事情,便借口不去。
于是这回,母子三人踏上了前往明州的大船,因着秦香莲在身边,冬郎和春娘一点离家的悲伤都没有,反而有着许多许多的期待。
春娘道:“本以为上次路过明州,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去明州呢。”
冬郎点点头,然后问秦香莲:“娘,你在想什么?”
秦香莲扶着船舷站在甲板上望着前方,她想的东西有很多,她最先想起的是陈跛子,方才姜岸送行的时候,说这船用到了不少陈跛子提供的技术,她因此想起了阿舅。
然后她又想起那一夜,想起了米率,想起米率,自然也就想起张征,想起他托孩子们带回来的消息。
多亏了张征,多亏了程硕。
船行得平稳了些,秦香莲伸手轻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他们的人无时无刻不想要我们的命,不过终于,他们要不了我们的命了。”
因为我们的命,现在变得很有用,还会变得更有用。
秦香莲显然在想陈世美和沈岚萍,孩子们依偎在秦香莲身侧:“娘,我们一定能正大光明地为祖父报仇,而不像他们一样藏头露尾。”
秦香莲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会儿,转而说起别的:“你们祖母是不是给带了一篓子螃蟹?趁还活着,中午请厨娘帮忙蒸了吃了,怕是不好放。”
孩子们点点头:“祖母生怕过了季节我们吃不到了,明州也有螃蟹呢,不过海蟹一上岸就死掉,也是因为这样,明州才会有那么独特的吃法吧。”
说到这里,孩子们打了个哆嗦,秦香莲忍俊不禁:“你们骙骙阿姊是性情中人。”
显然也想起了信中那事。
中秋时节,最适合游船,秦香莲一路悠哉,吃吃睡睡,看看风景,偶然有了兴致,就写写画画,而孩子们则辛苦许多,数之不尽的课业要做,读书倒好,写字就不甚平稳。
好在本身也慢慢练出来,只要不是太颠簸坎坷,倒也还好,只确实需耗费更多心神。
一路顺利,到了明州,宜纺宜织日日安排人守着,秦香莲在定海县下船换驳船,才靠近一处渡口,就有人接应,又换了接应之人的小船,她问过秦香莲意见,直往鄞县通远乡去。
本是计划住在城郊工坊,不给宜纺宜织多添麻烦,可两位掌柜极是贴心,问过秦庆夕了解了秦香莲的目的地,便安排就近置了套小庄子。
程硕的职田没有分到离州城更近、土地更平坦肥沃的光同乡,而是分到了通远乡,离城远,水路要过几道堰闸,半天才走得到,地界一半是平田,一半靠山,田地也是肥瘦不匀,有溪边的冷水田,也有山脚的地。
说是地广人稀,庄屋宽,佃户少,清净,实则是偏僻,要买点什么东西,都得摇船出乡,没光同乡那么便宜。
这也是秦香莲选择不在州城停留,先去通远乡的原因。天色又已不早,再耽搁下去,今夜怕是出不了明州城,还带着许多行囊,倒不如先入庄。
船一路走,内河的水又缓又平静,孩子们就有些困倦,打了哈欠,道:“明州的山水好柔,和泉州不一样,和均州一点也不一样,均州是远山重峦叠嶂,明州的山像一堆被水晕染开的墨边。”
发过这句感慨,又慢慢地讲了几句话,孩子们便互相依偎着,靠在船头睡熟了。
秦香莲独坐,月上中天,一望无垠的湖面上,传来鱼蛙水鸟的幽鸣,间或着竟还有些笛与箫的曲调声,都不大,在天地之间,声音竟显得静静的,自然而然的,舒缓人心的。
船娘道:“秦娘子,快到了。”
秦香莲拨开芦苇,一间独独在夜色下点着一盏灯笼的小屋出现在不远处,她问:“是那里吗?”
船娘点了点头:“纺娘子见时间差不多,便使了点钱,请我阿姑这几夜在此守候秦娘子,夜里将灯笼点起来,说是点两盏,我阿姑怕是舍不得。”
船娘又叹:“不知省什么,纺娘子也无须她耗这笔银钱,竟舍不得。”
秦香莲笑了笑:“无碍,原来汪船娘是本地人?”
船娘道:“是啊,纺娘子买的就是我家的庄子,我家阿舅和孩子爹,夜里打鱼不慎丢了性命,家里就剩我和阿姑同一对子女,干脆卖了庄子,送孩子读书,纺娘子心善,收留我同阿姑做活儿,也就还有进项。”
说话之间,船就到了岸边。
那船娘率先跳下船,扎稳下盘,双手抓住船边,将船连船上的人一起拖了半截上岸,秦香莲一时不免有些愣住,虽水位线高,但湖面到底是比岸要低几分的,这船娘看着并不粗壮,竟有这一身怪力。
怪不得宜纺命她去守候。
船娘将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喊道:“阿姑,秦娘子到了,还没吃饭,快点洗锅煮饭。”
春娘与冬郎早就醒了,这会儿满眼敬佩地看向船娘:“汪姨,你好厉害啊,方才帮我们提行李就觉得你力气大,没想到竟然有这样大!”
船娘姓汪,看起来年纪比秦香莲大一些,但也可能是风吹日晒,所以孩子们自发称一句姨,汪船娘就笑:“不算什么,快点进屋来坐,就是不冷,也吹了一路风,要喝些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