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在问阿绾:“我们要去哪里呢?”
阿绾也有些犹豫。
她的目标是南方,和其他人汇合。
可如今她走得比想象中慢太多了,按她眼下的速度,拖着这七八十个孩子翻山越岭,恐怕要走一年才能摸到岭南的边。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道路未必是坦途。
越往南走,路上的兵匪就越多。
楚军的溃兵、汉军的游骑、趁乱割据的流寇,一波接一波,像蝗虫一样刮过荒野。
幸好孩子们不会令任何一支兵马警觉,谁会提防一群赤着脚、梳着歪歪小髻的娃娃呢?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走,有的钻进路边的林子里掏鸟蛋,有的蹲在溪涧边摸鱼,傍晚才到约定的山坳或废弃窝棚里汇合,围着篝火争着抢着跟阿绾讲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今天看见一队楚兵扛着抢来的铜鼎从官道上跑过去,今天路过一个村子全被烧光了只剩几条瘦狗在废墟上刨食,今天有个叔给了我们半块饼子但他的腿断了走不了路……
阿绾越听越心惊。
她从这些孩子们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拼凑出了咸阳那边正在发生的事,那比她离开时预想的还要惨烈。
原来刘邦进了咸阳之后,与咸阳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秦朝苛法一概废除。
咸阳坊间的百姓已经做好了被屠城的准备,听到这三条法令的时候竟有人当场哭了出来,说几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简单而仁慈的话了。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刘邦要做关中王的时候,他却退出了咸阳,还军霸上,将这座天下第一都完好无损地交了出去。
但刘邦手下的萧何,没有跟着他一起退出去享清闲。
这个沛县小吏出身的男人,在别的将领涌进秦宫库房疯抢金帛财物的时候,径直穿过那些兴奋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财货,走进了丞相府和御史府的档案库房。
那两座库房里没有金子,没有玉器,只有天下诸郡县的户口版籍、土地图册、律令文书——关中的山川地形、道路分布、关隘要冲全画在一张张羊皮舆图上;各地的人口数量、土地肥瘠、赋税来源全录在一卷一卷的竹简里;大秦历代施政的经验和教训全刻在一片一片的律令文中。萧何下令将这些档案资料全部分类清点、打包封存,一车一车地拉走了。
而项羽来的时候,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带着楚军进了咸阳,屠尽了嬴氏宗族,然后把咸阳城中所有能拿走的东西洗劫一空——珠宝、美女、铜鼎、锦缎。
临走时放了一把大火,焚毁了整个咸阳宫。
冲天大火烧了三个月不灭,渭水北岸的咸阳宫三千殿宇化为了焦土,连渭水河面都被映成了一片暗红。
他还派兵挖掘了骊山大墓,撬开了外围的陪葬坑,把始皇陵园中能运走的东西搬了三十天还没搬完,陵园地面上那些金碧辉煌的享殿、寝殿、斋宫,全被烧成了焦黑的瓦砾。
那些秦地的百姓,那些在咸阳城里住了几代人的老秦人,在火光中哭喊着四散奔逃,而楚军的马蹄还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如今,怎么办?
阿绾也不知道。
她坐在篝火旁,看着横七竖八挤在一起睡着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甚至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大约就是疼到麻木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了。
那个令天下震恐、鞭笞六合、修驰道筑长城一统文字度量衡的大秦,就这样没有了。
其实,谁又能够永生永世拥有一切呢?
天亮之后,阿绾让几个小伍长先去前面探路,自己则蹲在溪边,用那块缺了口的陶罐舀水,准备生火熬些鱼汤。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冻土化开了些,山岭之间那些枯草丛底下已经能挖出几根野生的薯蓣,溪涧里的鱼也比关中道上多了不少。
她带着孩子们几乎不走官道,专挑山岭间那些荒僻的小路,远远地避开所有举着旗子、骑着马、拿着刀剑的人。
官道上早已是兵来匪往,死人和死马的尸骸无人掩埋,从路边一路堆到了麦田深处,她不能让这些孩子再看见那些了。
火刚生起来,枯枝在火堆里噼啪地响了几声,陶罐里的溪水还未起泡,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英江便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根老藤,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爬起来,脸上全是慌张。
“阿姐……阿姐!有个男人……”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身后林子,嗓子都劈了,“很高大的男人,他……他说要你给他编发!啊啊啊……他他他……”
阿绾听到英江的声音有异,这才抬起头,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英江手指的方向朝林子那边望了过去。
逆光。
清晨的日头从林子背后打过来,将那条窄窄的山路照成了一道刺目的光廊,她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见英江身后确实跟着一个高大的轮廓,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是一堵墙,走路时步伐沉稳,将枯枝踩得咔嚓作响,每一声都震得英江的肩膀往上一缩。
英江吓得转身又吼了起来,可他一个半大孩子,声音再大又能有什么气势,不过是细嫩嫩的嗓子在晨风里打着颤:“你别跟着我!我阿姐不会给你梳头的!你快走!快走……”
他张着双臂往后退,用自己瘦小的身子硬生生地挡在了阿绾和那个男人之间,脊背抵着阿绾的膝盖,一双赤脚死死地钉在地上,不肯往旁边挪哪怕半寸。
阿绾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轮廓,肩膀的弧度,站立的姿态,走路时将重心微微往前倾的习惯……她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心中猛地一喜,想站起来,脚下却踩到了一根被水浸得滑溜溜的枯枝,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了出去。
那人也没有客气。
他伸出一只手,把挡在面前的英江往旁边轻轻一拨,英江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他已大步跨到了阿绾面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拽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