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他把她抱得那样紧,紧到她的肋骨隔着粗布短褐都被他的臂弯硌得发疼,紧到她的脸被死死压在他的胸口上,隔着粗麻布闻到了一股混着汗、黄土、松脂和不知多少天没有洗澡的陈年泥腥气。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又抬起来,贴着她的脸,胡茬扎在她脸颊上一阵刺痒的疼。
阿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像是所有的坚强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手指都在用力,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他胸口上,泣不成声:“你怎么才来啊……怎么这么长时间?那大墓不好出来么?小金牌不管用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哎……”蒙挚的声音也哽住了。
他把她从怀里稍稍松开一点点,用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笨拙地擦着她脸上横流的泪,可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睫毛上,两个人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我要但凡再笨一点,就真的出不来了。你那两块小金牌……你从哪里想出来的法子,把生路藏在始皇的案几上?我翻了半天才……”
“怎么这么笨呀。”阿绾被他满脸的胡子扎得又疼又痒,忍不住抬手推了推他的下巴。
可蒙挚一被她推开半寸,立刻就不干了,又把她拽了回来,比刚才抱得更紧,紧到她的脚尖都快离了地。
旁边的英江已经尖叫起来了。
他本来是被扒拉到了一边还没回过神,此刻看见那个铁塔般高大的男人抱着阿姐不撒手,阿姐又哭得满脸是泪,他脑子里全都是嗡嗡乱响。
他转过身,朝溪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嗓子尖得破了音:“快来人啊!有人欺负阿姐!打他!打他!!”
溪边那几个正趴在水里摸鱼的小崽子们听见这一声喊,劈里啪啦地从水里跳出来,赤着脚、挽着裤腿,手里还攥着刚摸上来的几条小鱼和湿淋淋的竹竿,不要命似的冲了过来。
他们人小,力气更小,扑到蒙挚腿上又踢又打又扯又咬,最虎的那个小子抱着蒙挚的大腿往上一跳,想把他扳倒,结果自己像挂在树干上的猴一样晃来晃去,嘴里还喊着“放开阿姐放开阿姐”。
英江抓起地上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绕到蒙挚背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下。
蒙挚被这群小崽子又扯又打又啃又踢,怀里还抱着阿绾,笑得眼泪和鼻涕都糊在脸上,回头朝着林子里吼道:“陈良!你快给我出来……把这些小崽子都拉开!”
“喏!”陈良从林子里慢慢踱了出来,他其实是早到了的,只是故意落后了几步。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蒙挚被一群泥猴子般的孩子围攻,看着阿绾在蒙挚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又忍不住咧着嘴笑,他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你别动这些孩子!”阿绾急得从蒙挚怀里探出头来,眼泪还没收住便瞪了他一眼,“都是我的孩子!”
蒙挚一愣,低头看看那群还在抱着他腿不放的小崽子们,又看看阿绾,表情复杂得很。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你……阿绾,我们才分开多久?三个月……你生了这么多孩子?”
阿绾气得抬手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三个月生七八十个给我看看啊!”
蒙挚被她这一巴掌打得憋不住,咧着嘴笑了出来。
那笑容从嘴角一路咧到眼眶,扯动了他眉骨上那道还没长好的伤疤,眼睛里却全是水光。
“哎……开玩笑嘛。”他把阿绾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那群小崽子还在他腿边闹,陈良在不远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晨光从林子那头落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乱又长。
“阿绾,我很开心。我很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哎……”阿绾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疤,“要不是为了你那张脸,我才不愿意做那么多事情呢。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其实,她只是想看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
晨光从林梢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把他那张英俊的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的目光从他散乱的发髻一路描摹到他的唇角,那上面还沾染了她的泪。
从当初骊山大营到咸阳皇宫,从蒙家大将军府到明樾台,从百兽园到大殿,从偏殿灵堂到骊山玄宫……这一路,太多太多的故事,每一个转角都与眼前这张脸相关。
他在巨鹿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只为回来见她一面,他在骊山脚下的黄泥坑里站着不肯跪下,是因为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是她的软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会怕的理由。他也是她的铠甲——是她跪在始皇灵前哭过无数个清晨之后仍然站得直脊背的底气,是她从咸阳大火中逃出来、拖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走了千里路也没有倒下去的力量。
若不是因为他,她或许也坚持不了那么久。
“那……”蒙挚低下头,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胡茬又扎到了她的脸,可这次她没有推开。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变得更加温柔低沉,甚至感性,“我现在追过来……不是为了那张脸,是为了你这个人。阿绾,我把余生都交给你,好不好?”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的唇落了下去,落在眼前这小女子的红唇上。
那两片嘴唇是软糯的,又有些冰凉,真是还有些颤抖。是啊,她在哭,也在笑,在他的怀里如此真实。
阳光从他们头顶的树梢间洒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上、落在那群终于被陈良拽开了还不停往这边张望的小崽子们的脸上。
溪涧的水还在淌,枯枝在篝火里噼啪地响,陶罐里的鱼汤终于烧开了,冒着咕嘟咕嘟的泡,谁也没顾上去搅一搅,反正香气已经弥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