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菜连着吃了几天,婉儿终于吃不动了。
当然,不是难吃,恰恰相反是太好了,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不论是色香味还是摆盘造型,都无一不做到恰到好处。
可也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感有点“腻”。
就好像看一幅工笔画,看久了,便会想念起水墨写意的泼洒淋漓。
吃着饭的同时,她脑海中蹦出一个词——审美疲劳。
或许她更需要一点接地气的餐食。
婉儿放下筷子,轻声唤道:“红袖何在?”
红袖恰好进来,闻声快走几步来到婉儿一侧,轻问:“皇上,您有何吩咐?”
婉儿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用萝卜雕成勺牡丹花,笑问:“你看这些菜,像不像以前在宫里的宫女?”
红袖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这……不好吗?”
“好得很,好得令人无可挑剔,可就是少了点……烟火气。”
她想起前世街边的小食摊,想起了夜市,甚至想起了白玉堂里阿苦做的家常菜。
那些味道或许粗糙,却带着活生生的人间滋味。
“让御膳房的总管来。”她忽然道。
……
半刻之后,御膳房总管刘福全战战兢兢地来到殿中。
他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在御膳房当了二十多年差,伺候过两朝皇帝。
如今,他被皇帝单独召见还是头一遭,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一见到婉儿,他便诚惶诚恐地诡倒在地,头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见状,婉儿笑问:“刘总管为何下跪?”
“……烧的菜可能不合皇上胃口……”刘总管支吾道。
婉儿哈哈一笑,语气平和道:“你起来说话,我不是说过吗?宫里只行鞠躬礼,而且今日的菜烧得很好。”
闻言,刘福全方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
婉儿话锋一转:“可是,你这些好菜我却吃腻了。”
刘福全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奴才该死!奴才这就让厨子们换新菜式,让皇上满……”
婉儿打断他道:“怎么又跪下了?下次再跪就罚你俸禄!”
刘福全再次站起。
只听婉儿缓缓道:“宫里的吃食太过精细,反倒失了食材的本味。我记得南巡时,在江南吃过一道腌笃鲜,不过是咸肉、鲜笋和百叶结一锅炖煮,那滋味……让我至今难忘。”
刘福全怔怔地听着,一脸的迷茫。
他实在无法理解婉儿的这种想法。
放着珍馐美馔不吃,却偏偏喜欢吃那些上不了席面的乡野粗食。
“这……”刘福全为难地搓了搓手。
这次他长了记性,没再下跪。
婉儿看了看刘福全,又看了看同样在一旁发愣的红袖,语气平和道:“咱们不如在宫中办一场美食大赛,让民间高手来一展技艺,也顺便拓展拓展宫里师傅的眼界。”
红袖抬眼看向婉儿,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刘福全更是瞪大了眼睛,用胖手挠了挠他的肥头。
见他二人不说话,婉儿继续道:“这个大赛不拘身份,更不限菜系,无论是御厨,还是酒楼大师傅,亦或是民间巧妇,只要有拿手好菜,都可以来比试。”
闻言,红袖和刘福全对视一下,然后都沉默不语。
婉儿看了看他俩呆若木鸡的样子,不禁笑问:“听不懂?”
红袖先回过神来,轻声道:“皇上,此事……恐怕于礼法不合,让普罗大众到宫里来比试烧菜,恐怕也有损皇上您的威仪!”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想吃饭就得做饭。”婉儿笑道。
“让民间高手到宫里来做顿饭,怎么就有损我的威仪了?再说,我要那虚头巴脑的威仪作什么?”
说着,她又看向刘福全:“刘总管,你在御膳房多年,每日让师傅们照着规定菜谱准备餐食,不能多一分盐,不能少一刻火,可否觉得憋闷?”
刘福全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只是咧嘴一笑,那表情分明是对婉儿所言的认同。
见刘福全默认了自己的话,婉儿又道:“这次大赛,御膳房的人也可以参加,你们可完全抛开宫里的菜谱放手去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我也见识见识你们御膳房的手段。”
刘福全咧嘴笑道:“皇上放心,总之不会给咱宫里丢脸!”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婉儿道。
“至于大赛章程,”婉儿转向红袖,“你与刘总管商议着拟,我只说一条:只要大家都说好吃,就有重奖。”
红袖只得应下:“是,皇上。”
这道旨意传出去,先在宫里掀起了一场波澜。
众人都觉得这事很新鲜。
见过有比武大会,有斗诗会,却没见过做饭也比赛的。
御膳房内炸开了锅。
老厨子们摇头叹气:“乱了体统!”
年轻些的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福全按婉儿的吩咐,将消息递出宫去。
一时间,这个消息京城市井之间不胫而走,惹起一场轰动,更成了市井之间街谈巷议的话题。
“听说了吗?宫里要办美食大赛,奖金丰厚哟!”
“谁都能报名?真的假的?”
“告示都贴出来了!看见没,西华门外和内务府都设了报名处!”
起初人们只当这是谣言,犹信犹不信。
直到几个胆大的厨子去报了名,还领回一张盖着内务府大印的凭帖,众人这才信了。
这下,整个京城彻底轰动了。
小饭馆的老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想着自己的招牌菜要是能被婉皇帝尝上一口,这辈子都值了,更别说还有奖金。
走街串巷引车卖浆者也琢磨着要不要把那手祖传的豆腐脑亮出来。
那些深宅豪门里的家厨也都想悄悄溜出去报名,以拔得头筹。
各大酒楼更是闻风而动。
八仙楼的东家连夜召集所有师傅,动员他们报名。
醉仙居的老掌柜捻着胡须给店里师傅出主意:“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咱们得想点特别的,比如张妈的家常肘子,那可是连王爷都夸过的。”
很快,报名处前排起了长龙。
这消息让负责政务的国务院总理大臣及其阁僚们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这么做怕是有些……出格了吧?”
“要是照这个样子下去,咱们这国务院也快变成早市了!”
“陈大人,您得去劝劝皇上,不能让她由着性子来,非搞乱不可!”
于是,次日一早,总理大臣陈明远求见婉儿。
一见面,他躬身道:“臣听闻宫中欲办美食大赛,让民间厨子入宫献艺,宫禁重地,让这许多外人进入,恐有安危之虞。”
“陈卿多虑了。”婉儿平静道,“入宫者都要经过严格查验,食材刀具也都要一一验过。至于安危……”
她笑了笑:“宫里的侍卫难道是摆设吗?”
陈明远还要再劝,却被婉儿打断:“治国如烹小鲜,可若连小鲜都不敢尝新,又如何治大国?”
陈明远怔住了。
“此事我意已决,你们只把总理衙门的政务捋顺即可,不要插手宫里的事。”
婉儿说得很决绝,令陈明远不好再说什么。
陈明远默然片刻,只好躬身道:“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