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截止时,红袖见到报名册着实吃了一惊。
报名册厚厚一摞,足足记了三十多页。
她细细数了数,报名者竟有三百二十一人。
“这么多?”红袖忍不住低呼。
内务府主事躬身道:“回大人,这还只是京城及近郊的,若算上外地闻讯赶来的,只怕还要多上三成。”
红袖揉了揉额角。
她原以为能有百十来人报名便了不得了,哪想到竟是这般热闹。
她翻开报名册细细看去。
只见里头真是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御膳房的师傅自然不必说,光是报上名的就有二十八位。
各大酒楼的名厨占了将近百人,如八仙楼、醉仙居、得意楼、春风阁……京城稍有点名气的馆子几乎都派了人来。
再往下看,红袖更觉新奇。
有街边卖豆腐脑的李二娘,有西市口摆羊肉摊的王老五,还有专门做糕饼的赵三姑,甚至还有城外种菜的农户、打鱼的渔夫。
一位叫周老蔫的人报名时特意说明:“小的不会什么大菜,就会炖一锅烂糊白菜,可街坊邻居都说吃了暖心暖胃。”
红袖看着这些名字,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张张质朴的脸。
她合上册子,对主事道:“按皇上的吩咐,初选由御膳房主持,你去请刘总管来,咱们得议个章程。”
……
当日午后,御膳房的小厅里坐满了人。
刘福全坐在红袖一侧,下手是御膳房几位掌勺老师傅。
“三百二十一人,若一个个试过来,只怕半个月也试不完。”刘福全搓着胖手,面露难色。
一位姓李的老御厨沉吟道:“依老夫看,可先筛一遍,将那些明显是来凑热闹的,或是手艺粗陋的筛掉。”
红袖却摇了摇头:“皇上说了,本次比赛要不拘身份,只论手艺,咱们若先入为主筛掉一批,只怕会错过一些有真本事的。”
闻言,众人都默然点头。
稍顿了顿,红袖又道:“况且皇上办这大赛,本意就是要打破陈规,咱们若还用老眼光挑人,岂不是违背了圣意?”
刘福全连连点头道:“红袖大人说得是,那……咱们就都让上场比试?”
“对,都上场,不过是正式比赛前的选拔赛。”红袖坚定道。
“咱们分批来,御膳房后院宽敞,可设二十个灶台,每日比试一百六十人,两日便能试完。”
李师傅仍有顾虑:“可这试菜的规矩……”
“规矩简单。”红袖道。
这个她早已想好:“每人做一道最拿手的菜,不拘荤素,不论贵贱。咱们请后宫里的人都来尝,给每个人投票。”
刘福全咧嘴笑道:“这法子好!让咱也尝尝宫外的味儿。”
……
初选一连进行了两日。
御膳房后院日日烟火升腾,香气四溢。
第一日来的多是市井摊贩。
李二娘的豆腐脑做得滑嫩,浇头熬得鲜香。
王老五的羊肉泡馍汤浓肉烂,馍筋道。
赵三姑的桂花糕清甜不腻,透着桂花的原味。
几位御厨起初还端着架子,略略尝了几道菜后,便渐渐放下了身段。
李师傅尝完一道酸辣汤,咂咂嘴道:“这醋溜得妙,酸得醒神,辣得开胃,火候竟不比咱们差。”
第二日来了些酒楼师傅。
八仙楼的陈师傅做了一道芙蓉鸡片,鸡肉切得薄如纸片,嫩如豆腐,漂在清汤里如芙蓉绽放。
醉仙居的张师傅端上一道松鼠鳜鱼,只见那刀工精湛,鱼肉炸得酥脆,汤汁酸甜适口。
刘福全尝了一口鸡片,叹道:“宫里讲究清淡雅致,这般浓油赤酱的菜做得少,可这味道……着实勾人的胃。”
另外还来了几位真正的乡下人。
一位大娘做了一锅贴饼子熬小鱼,饼子贴在锅边烙得焦黄,小鱼熬得骨酥肉烂。
一位老农炖了一盆萝卜烧肉,萝卜吸饱肉汁,那萝卜吃起来比肉还香,令后宫一众尝菜的妃嫔和侍者们赞不绝口。
最让人难忘的是一位从北疆来的汉子。
他做了一道手把羊肉,只用清水加盐煮,羊肉香味却扑鼻。
他憨厚笑道:“咱们那儿冷,吃这个暖和,也没啥讲究,就是肉要好,火要足。”
红袖尝了一口,羊肉鲜嫩不膻,原汁原味。
她忽然想起婉儿说过的一个词——烟火气。
对!这大概就是烟火气吧。
……
两日选拔赛罢,红袖和刘福全几人闭门商议。
名册铺在桌上,每人面前一张纸,写着众人看好的名字。
刘福全先开口道:“在下觉得,该留一百二十人,人太多不好安排,太少又显得冷清。”
红袖点头:“就一百二十人吧!人选就按得票最多的前一百二十人为准。”
众人都说这样最合理。
最后定下一百二十人的名单,御厨占了三十六人,宫外的占了八十四人。
刘福全看着名单,感慨道:“说来惭愧,若非这次大赛,我们还真不知道宫外有这么多能人。”
红袖温声道:“皇上常说,高手在民间,咱们在宫里待久了,眼界难免窄些。”
……
入选名单在当日下午便张榜公布。
几个贴榜处被围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入选的自然是欢天喜地。
一位卖烧饼的汉子看到自己榜上有名,先是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俺爹俺娘,儿子给咱家争气了……”
落选的也毫不气馁。
一位老厨子捋着胡须笑道:“能跟御厨同场试过手艺,俺老汉这辈子值了,回村里去够吹三年的,哈哈哈……”
消息传到各府,又是一番景象。
入选的酒楼东家连夜给师傅发赏钱,叮嘱务必好好准备。
落选的也不灰心,只盼下次再有机会。
然而在皇宫御膳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入选的御厨自然高兴,可也有些年轻厨子心里不服。
一个叫小顺子的帮厨嘀咕道:“咱们是御厨,跟那些街边摆摊的一起比,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福全听见了。
刘福全板起脸:“你懂什么?皇上说了,厨艺高低不在出身,而在味道,你做的菜若不如人家,即使丢人也是该的!”
他扫视一圈,声音缓下来:“咱们在宫里,每日按菜谱烧菜,多少年都没动过新心思了,这次大赛,是皇上给咱们的机会,大伙都好好学一学,别真成了井底之蛙。”
众厨子都默默听着,无人吱声。
李师傅叹了口气道:“唉!总管说得对,昨日我尝了那道烂糊白菜,那道菜看似简单,可那火候、那味道……啧啧,真是下了大功夫的,咱们做惯了精细菜,反倒忘了食材的本味。”
听众人这么一说,小顺子便不再发牢骚了。
……
当晚,红袖将初选情形报给了婉儿。
婉儿正在灯下看书,闻言喜道:“一百二十人?挺好挺好,我还怕全是御厨呢。”
红袖又道:“场地按您的吩咐,设在御花园东边空地上,灶台、长案都是初赛用过的,后日可正式开赛。”
“那……评委呢?”婉儿想了想又问。
“按您先前说的,国务院的总理大臣和三位副总理大臣都应了。”
略顿了顿,红袖又补了一句:“起初那三位大人不太情愿来,觉得这种场合有失官体,后来是陈大人苦劝一番才说通。”
婉儿笑了:“还是陈卿懂我。”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宫墙上,泛着一片银白的光。
“红袖,你说那些来参赛的人,此刻在干什么?”
红袖想了想:“大概是在准备食材,练习手艺,或是兴奋得睡不着吧?”
“是啊。”婉儿轻声道,“对他们而言,这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一份盼头。”
她转身看向红袖:“这宫里太静了,静得像个精美的笼子,我要让它热闹起来,有点人气和烟火气。”
闻言,红袖忽然明白了,婉儿办这大赛,绝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要打破皇宫与民众之间那道无形的墙。
“后日比赛正式开始。”婉儿坐回椅中,“我要去好好地瞧瞧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