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初露时，御花园里的灶台重新燃起了炊烟。
昨日入围的六十位选手早早到场，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势在必得。
侍者们已换上新备的食材，整齐地摆放在长案上。
待婉儿和几位评委都到齐后，红袖走到场中宣布：“今日复赛内容是一味两吃。”
她环视一下选手，然后解释道：“每位选手抽签决定一种主食材，须用此食材做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菜，限时两炷香，现在开始抽签。”
竹筒传到每个人的手中。
李师傅抽到的是豆腐。
他微微一笑，似乎成竹在胸。
王老五抽到鸡肉，虽挠了挠头，但也露出了笑容。
那位北疆汉子抽到羊肉，哈哈大笑道：“这个俺拿手！”
最紧张的是一个姓孙的年轻厨子。
此人来自城南小饭馆，他抽到的是猪肉，手似乎在微微发颤。
铜锣一响，比赛开始。
李师傅显得不慌不忙。
他取来一块嫩豆腐，用细纱布包住，轻轻地压去水分，剩余的那几块豆腐则用刀背压成泥。
第一道，他做文思豆腐羹。
他将豆腐切细丝，这个最见刀工上的功夫。
那豆腐丝要切得细如发丝，而且还不能断。
只见他凝神静气，手中菜刀起落如飞，豆腐在他刀下顷刻间变成了千缕银丝。
做完这些，他又将豆腐泥与虾仁末、香菇丁拌匀，调味后包入薄面皮，做成了香煎豆腐包。
准备工作做完，他起锅烧油，将豆腐包煎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
再看王老五。
他的鸡肉做法与众不同。
只见他将鸡胸肉片成薄片，一道菜是宫保鸡丁。
另一道菜是清汤鸡茸——将鸡肉剁成茸，与蛋清拌匀，在清汤中汆成朵朵白云，然后再撒上几叶嫩菜心配色。
北疆汉子见众人做法精巧，咧嘴笑道：“俺虽闹不了他们的那些花活儿，但俺也有绝活儿。”
他将羊肉分成两份。
一份切成大块，加盐和花椒简单腌制好，然后用木签串起，架在炭火上烤。
待羊肉滋滋冒油时，他撒上一把孜然，顿时一股诱人的焦香传来。
他的速度极快，将另一份羊肉则剁碎，与洋葱末和香料拌匀，然后包入面皮做成烤包子。
将包子贴在馕坑壁内，将其烤得外皮焦黄，香气四溢。
贤妃带着长安公主坐在场边特设的席位上。
公主今日换了身淡粉色的衫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各灶台，指着北疆汉子的烤羊肉串对贤妃道：“母妃，那个烤肉闻起来好香。”
贤妃柔声道：“嗯，这种吃法在宫里的确不常见。”
“我能尝尝吗？”
“待会儿等评委尝过后，母妃去给你讨一小块。”
公主开心地点头，又看向其他灶台。
就在这时，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姓孙的年轻厨子脸色煞白，呆呆地盯着手中的调料罐。
只因他方才心慌，竟把糖当盐撒入锅中。
那是一锅红烧肉，正炖到半途。
孙厨子手足无措，眼看一炷香已过，想再重做时间显然不够。
他急得额头冒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下众人也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婉儿会心地笑看，却一言不发。
邻灶的是御膳房的赵师傅，是个老师傅。
他一眼瞥见这情况，遂低声问孙厨子：“你撒了多少糖？”
“有小半罐……”孙厨子声音发颤。
赵师傅略一沉吟，迅速从自己案上取来几样调料。
他一边往孙厨子的锅里撒调料，一边道：“别慌，可以改成甜咸口味，再加些酱油和八角，小火慢炖即可。”
说着，他又往锅里添了些水，抓了把豆干和鸡蛋放入锅中，对孙厨子道：“这些东西吸味，能平衡甜咸。”
孙厨子愣愣地看着，眼眶发红道：“老师傅，这样……这样能行吗？”
“死马权当活马医咯。”赵师傅不慌不忙。
孙厨子定了定神，按照赵师傅说的迅速调整火候。
锅中汤汁渐浓，甜咸香气混合，竟生出一种独特的醇厚味道。
这一幕被婉儿看在眼里。
她轻声对红袖说：“今日赛后，这位赵师傅的赏银加倍。”
红袖含笑应下：“是，皇上。”
两炷香将尽时，各灶陆续收工。
六十道菜，一百二十个碟子将长案摆的满满当当。
侍者们穿梭分菜，评委席前很快便摆满了小碟。
陈明远先尝李师傅的两道豆腐菜。
“一菜两味，一清一浓，妙哉。”陈明远赞叹。
评委们又尝了王老五的宫保鸡丁与清汤鸡茸。
“这鸡茸做得尤其好，嫩如豆腐，鲜而不腻。”一位副总理大臣道。
北疆汉子的烤羊肉串和烤包子端上时，一股霸道的香气弥漫开来。
婉儿尝了一小口烤包子。
只觉那包子面皮焦香，羊肉馅肥瘦相宜，汤汁在口中迸发出草原的粗犷风味。
“这道菜该让武断尝尝，他一定喜欢。”她忽然道。
红袖抿嘴笑道：“皇上真是念旧，老惦记着您的老部下。”
婉儿会心一笑：“那当然。”
评委们逐一品尝各人的菜品，时不时交流几句。
当尝到孙厨子的甜咸红烧肉时，众人均感新奇。
“这是……像是南方某地的风味。”陈明远仔细品味过后说道。
试吃间隙，长安公主坐不住了。
她悄悄离席，跑到侍者备料的长案边，盯着那些洗净的水果。
红袖见状，走过去蹲下身：“公主想做什么？”
公主眨巴眨巴眼道：“我也想做菜。”
众人的目光遂被公主吸引过去。
见此，贤妃本想过去阻止，却被婉儿用手按下：“姐姐不要管她，咱们本来就为一乐嘛。”
“她这不是在捣乱吗？”贤妃眉头微蹙道。
“不妨事，且看咱们的公主有什么手艺，呵呵。”婉儿笑道。
见公主想做菜，红袖想了想，遂让侍者取来一只白瓷盘，又选了几样颜色鲜艳的水果放入盘中。
她在公主耳边低语几句。
闻言，公主眼睛顿时一亮，遂开始摆弄。
只见她将樱桃摆作花心，又用葡萄围边，将梨片切薄叠成花瓣，将蜜瓜削成小球散落在花瓣上，好似露珠的样子。
贤妃过来看时，长安公主已将一盘彩云追月呈现于众人面前。
“这是……”贤妃惊讶。
红袖笑着拍手道：“哇，公主的好手艺。”
公主仰起小脸向贤妃：“母妃，我能送给皇上尝尝吗？”
贤妃看向婉儿时，婉儿正含笑轻轻向她点头。
侍者将果盘端至评委席。
婉儿用竹签取了一颗樱桃，放入口中。
“此味最甜。”她笑着看向长安公主。
公主开心得小脸泛红，蹦蹦跳跳地跑回贤妃身边。
贤妃搂着女儿，忽然轻声道：“为娘也想学那道南瓜糯米饭，回去做给你吃。”
闻言，红袖柔声道：“娘娘若想学，赛后我让御膳房的师傅专门教您。”
贤妃微笑着点头。
全部菜品尝罢，评委们闭门评议。
小厅内，陈明远与三位副总理大臣各抒己见。
“依我看，那位李师傅的豆腐两吃最为精妙，无论是刀工还是调味皆属上乘。”
“北疆汉子的烤包子也别有风味，胜在质朴天然。”
“孙厨子那道甜咸红烧肉，虽中途出了点意外，却因祸得福，创意可嘉。”
商议两刻钟后，入围名单定下。
红袖再次走到场中，宣布入围决赛的选手名单。
入围的御厨和民间厨师各有五人。
暮色渐浓，灶火渐熄。
御花园里，初上的宫灯映着人影，食物的余香还未散尽。
红袖跟在婉儿身侧，轻声道：“皇上，明日决赛，可要添些什么规矩吗？”
婉儿摇头：“不必了，今日这样就很好。”
她停下脚步，望向西边天际最后的一抹霞光。
“厨艺如此，治国亦如此——既要精致技法，也要质朴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