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是决赛日。
御花园东侧的比赛场地已被红袖重新布置过。
只见十张灶台呈扇形排列着,每张灶台旁配着两名侍者,作为选手的助手。
长案上堆放的食材从山珍海味到时令鲜蔬,应有尽有。
场边观赛的人比前两日更多了些。
除了贤妃、长安公主及各位妃嫔外,国务院的一众官员也都来了。
待皇帝和评委、官员们入席后,红袖开始朗声宣布决赛规则:“十位选手各做一道最拿手的菜,不限内容,但须体现家乡味或匠心,做完后可简短陈述菜肴背后的故事,限时两炷香——现在开始!”
铜锣三响,决赛拉开了帷幕。
场下观众屏息凝神,场上选手有条不紊,慌而不乱。
李师傅选了最见功底的龙凤呈祥。
这道菜原是宫廷大宴的压轴菜,需将萝卜和南瓜等寻常食材雕成龙凤的形态,再配以各色菜肴拼成一个象征祥瑞的图景。
他取来一根白萝卜,一把小刀在手,只见刀尖在萝卜上飞舞,片刻间一具龙首初现。
只见那龙须细如发丝,龙眼炯炯有神。
待龙的形象完毕,他又开始用南瓜雕凤。
围观的众人屏息静观,长安公主小声惊叹道:“哇,真是巧夺天工哦!”
另一边,王老五做的是最拿手的羊肉泡馍。
但他今日与初赛时不同,只因今日的羊肉选自北疆羔羊。
他边炖肉边对协助的侍者说:“俺爹当年在边关当伙夫,冬天就靠这锅汤暖身子,后来传给我时特意嘱咐——汤要熬够时辰,肉要炖到酥烂,那才对得起品尝的人。”
北疆汉子做的仍是手把羊肉。
只见他将肉切成了大块,只用清水、盐和野葱放到锅里炖煮。
他憨厚地笑道:“咱们草原人说,好肉不需要太多调料,肉本来的香味就是最好的味道。”
老渔夫出人意料地做了道鱼跃龙门。
他将鲜鱼去骨留皮,把鱼肉剁茸调味,又重新填回鱼腹中,然后将整鱼下锅油炸定型,最后浇上了糖醋汁。
只见那鱼身经油一炸,顿时拱起,活脱脱像一条鱼跃波而出的样子。
临了,他抹抹手道:“我打了一辈子鱼,年轻时总想着要是能像鱼一样能跃过龙门该多好,后来想明白了,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把鱼做好吃了就是咱渔夫的龙门。”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姓周的巧妇。
她做的是苦菜羹。
先将野菜洗净焯水,挤去苦汁,然后与豆面和杂粮同煮。
熬成粥后再撒一把碾碎的炒黄豆,淋上几滴香油,那翠绿和嫩黄搭配的相得益彰。
菜端上来时,她声音微颤道:“这是饥荒年穷人救命的东西,那年大灾,庄稼绝收,俺们村里人就是靠这苦菜羹熬了过来,如今新朝皇上体恤百姓,俺们的日子好了,但俺仍然常做这苦菜羹来吃,为的就是不忘本。”
此言一出,婉儿鼓掌:“说的好,不能忘本。”
见皇上鼓掌叫好,众人也都纷纷鼓掌。
十道菜,十位选手讲了十个故事。
两炷香燃尽时,长案上已摆开十只大碟。
婉儿先品尝李师傅的龙凤呈祥。
那雕工自不必说,难得的是配菜各有风味,酸甜咸鲜搭配精妙。
她看向李师傅问道:“你做这道菜做了多少年?”
李师傅忙躬身道:“回皇上,整整三十八年,从学徒时练雕萝卜,到如今掌御膳房头灶。”
“三十八年,匠心如此,该当敬重。”婉儿点了点头。
在品尝王老五的羊肉泡馍时,婉儿特意细品了汤底。
那汤的味道果然比初赛时更显层次,香料若隐若现,不夺肉香。
“令尊若知你将此味传至宫中,定感欣慰。”婉儿笑道。
王老五眼眶一红,深深一揖:“感谢皇上给了俺们这次机会。”
北疆汉子的手把羊肉依旧粗犷。
婉儿尝了一口,然后对红袖道:“这道菜的做法该记下来,往后北疆将士来京可用此菜款待,既体现了家乡味,也体现了朝廷的体恤。”
红袖郑重地点头:“皇上用心令我等惭愧。”
尝到老渔夫的鱼跃龙门时,婉儿微笑道:“你这条鱼真的跃过龙门了。”
老渔夫激动得搓手:“皇上喜欢就好,皇上喜欢就好……”
最后品尝的是周巧妇的苦菜羹。
只见婉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地咽下,沉默了片刻。
场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巧妇不禁愣住:“皇上,不……不好吃吗?“
婉儿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解释:“珍馐美馔,吃的是技艺,家常小菜,吃的是温情,而你的这道苦菜羹吃的却是不忘根本。”
她站起身,对全场道:“天下美味万千,唯有不忘本之味最值得敬重。”
陈明远等评委闻言,相互一视,然后又肃然点头。
他们似乎明白了婉儿说这话的含义,更参透了婉儿办这场赛事的用心。
十道菜尝罢,评委闭门评议。
这次商议时间稍长,选手们都在场上焦灼地等候结果。
两刻钟后,红袖捧着一卷黄帛走了出来。
全场顿时静默。
此时,六十位落选的选手也都在场,与十强选手一同候旨。
红袖展开黄帛,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廷美食大赛,旨在切磋技艺,弘扬食之本味,经三日比试,十位选手各展所长,难分高下,故皇帝特颁旨意……”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十位选手,皆赐金勺奖,赏银五百两,锦缎十匹!”
场中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十位选手纷纷跪地谢恩。
待众人静了静,红袖继续宣读:“另颁巧手奖一名,赐御膳房赵师傅,奖其切磋共进之德。颁风味奖一名,赐北疆巴图尔,奖其质朴本味之风。颁匠心奖一名,赐李师傅,奖其三十八年不辍之志……”
一连颁了十余个专项奖,获奖者都有赏银荣誉。
最后,红袖道:“皇上另有旨意,将所有决赛选手均聘为宫廷侍者学堂厨艺教习,可自愿入宫授课,传技艺于后人,侍者学堂明日开课,凡愿学者皆可报名。”
此言一出,不仅选手激动,旁观的侍者们也都纷纷欢呼雀跃。
颁奖完毕,婉儿来到场中。
侍者抬来一块蒙着红绸的匾额。
婉儿亲手揭开红绸,露出了五个大字——民以食为天。
“此匾将悬于御膳房外。”婉儿环视众人。
“往后宫中膳食,当时刻谨记:食不在贵,而在味真,味不在繁,而在心诚。”
稍顿了顿,她又看向十位选手:“诸位今日带来的不只是一道道美味,更是一方水土和一方黎民的心意,我谢过诸位。”
说罢,婉儿竟微微向众人欠身。
众人大惊,纷纷慌忙还礼。
皇帝向庶民行礼,这些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然是十分震惊的。
夕阳西下时,御花园设下流水席。
五十张长桌沿园中小径排开,所有参赛选手、侍者、评委和妃嫔都可入席。
侍者们穿行上菜,脚步轻快。
选手们与御厨同桌,交流心得。
妃嫔们也与民间巧妇并肩而坐,有说有笑。
长安公主端着小碗,挨着桌尝鲜。
贤妃跟在她身后,柔声提醒:“慢些吃,别撑着了。”
公主舀起一勺苦菜羹,尝了尝,皱起小脸:“有点苦。”
贤妃温声道:“先苦后甜才是真味。”
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尝烤包子。
婉儿与陈明远等评委坐在主桌。
陈明远举杯道:“皇上此举真乃盛世佳话,臣今日突然想到,一餐一饭中可见民生百态。”
婉儿含笑饮了半杯:“陈卿果然是大儒,这话说的好。”
她看向满园的灯火绰绰的人影,以及四处飘扬的欢声笑语。
红袖过来添茶,轻声道:“这几日人多,园子里就有些乱,皇上您不会怪罪我吧?”
“怪罪什么?宫廷也是人住的地方,就该有人气和烟火气。”婉儿笑道。
正说着,长安公主跑过来,拉住婉儿的衣角。
她仰着小脸:“母皇,我也想学做菜。”
婉儿笑着摸摸她的头:“好,让御膳房开个小儿厨艺班,你当第一个学生。”
公主开心地拍着手,又跑回到贤妃身边。
至夜深,流水席渐散。
选手们领了赏银荣誉,由侍者护送离宫。
临别时,他们纷纷向婉儿行礼。
周巧妇哽咽道:“民妇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进皇宫,还能得到皇上的夸赞……”
婉儿温声道:“大嫂的手艺好,回去好好传艺,让更多人尝到你的苦菜羹。”
周巧妇重重地点头:“皇上,您放心吧!俺这次回去一定把您供起来……”
闻言,婉儿苦笑着打断道:“大嫂不用如此,你只要把新朝的改变告诉大家就可以了,往后大家都会变好的。”
立在旁边的陈明远闻言,不禁朝婉儿多看了两眼,边看边默默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