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清晨。
陈府门前的白幡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府内已经设好灵堂，陈明远的灵柩停放在正中，黑漆棺木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这是国礼的规格。
婉儿在辰时又来了，领着宫里一众女官。
她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素白衣裙，外罩黑色斗篷，站在灵前，她显得格外单薄。
朝中的大臣陆陆续续都来了。
康亲王也来了，他在灵前行了礼，上了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礼后，他走到婉儿面前。
“请皇上节哀。”
婉儿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
康亲王也不在意，而是转身走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老臣，都是昨日在朝会上联名上书的人。
他们行礼时都很恭敬，可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幸灾乐祸，婉儿看得很明白。
婉儿知道，他们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挺直了背脊。
只因她晓得，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露怯。
陈明远虽然走了，但她得站得更直。
按照婉儿的意思，要送陈明远的英灵魂归故里。
巳时整，送灵的队伍准备出发。
灵柩由十六名禁军壮士抬着，缓缓地移出了陈府。
棺木很重，可抬棺的人走得很稳，只因他们知道，这里面躺着的是当朝的总理大臣，是皇上最倚重的人。
婉儿亲自走在灵柩的最前面，身后是大队送灵队伍。
这是史无前例的。
按照古代的惯例，皇帝是不可能为臣子送灵的。
可婉儿却说：“陈爱卿于国于民有大功勋，我送他一程有何不可？”
没人敢反对她的想法。
队伍沿着京城的主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自发地来送陈明远最后一程，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
陈明远在民间的名声很好。
他在推行新政时，总想着百姓的利益，减赋税，修水利，兴学堂……每一桩都惠及万民。
百姓们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很清楚。
婉儿看着街边的百姓，心里百感交集。
陈明远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欣慰了吧，他一生的心血没有白费。
队伍走到城门口时，落英缤来了。
他一身玄色的劲装，披着黑色的斗篷骑马而来。
到了队伍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落英缤参见皇上。”
婉儿停下脚步。
“落元帅不必多礼。”
落英缤抬头看向灵柩，眼神里满是复杂，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愧疚。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想亲自护送陈大人的灵柩南下，直至其安葬故里。”
婉儿一怔。
她没想到落英缤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为什么？”她问。
落英缤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陈大人是国之栋梁，臣一直敬重。如今他走了，臣想送他最后一程，以表敬意。”
稍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臣如今在京城的处境甚是尴尬，趁此离京一段时日，或许……对大家都好。”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婉儿听懂了。
落英缤和红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影响了朝局。
他们的婚事定在腊月二十，还有五天时间。
在这五天里，流言和非议不会停熄，他留在京城一日，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他南下去护送陈明远的灵柩，既能避开这风口浪尖，也能梳理一下心绪。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对陈明远的敬意。
一个武将对文臣的敬意，一个改革派同僚对另一个同僚的敬意。
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道：“那么，你的婚期也只能延后了！”
“陈大人的丧期未完，臣……何敢完婚？”落英缤低下了头。
婉儿点了点头。
“准了，你代我护送陈前辈吧。”
“谢皇上。”落英缤深深地行礼。
他起身走到灵柩旁。
禁军们让开了位置，他伸手扶住棺木的一角，亲自参与抬棺。
队伍继续前行。
出了城门，南下的官道就在眼前。
送灵的队伍在这里停下，大部分到此为止，只有护送灵柩的少数人会继续跟着落英缤南下。
婉儿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灵柩前，最后一次向陈明远的棺棺行礼。
“陈前辈，您一路走好。”她轻声道，“您未竟的事业我会继续完成的，您……放心去吧。”
寒风呼啸，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落英缤走到婉儿面前。
“皇上保重，臣此去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婉儿默然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潇洒不羁的江湖浪子，如今他眼里满是疲惫。
她突想起太湖画舫上的月光，想起他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也保重，路上小心。”她终于开口。
“我会的。”
落英缤翻身上马。
在他身后，一支三十人的亲兵小队，他们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出发！”
他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
灵柩在前，落英缤骑马在后，亲兵们护卫两侧，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地苍茫，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接一片地落在婉儿的斗篷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皇上，您回宫吧。”红袖小声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婉儿身后，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婉儿转过身看着她。
“放落英缤走，你会怨我吗？”
红袖低下头：“不会。”
“那你怎么想？”婉儿又问。
红袖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我不敢想。”她哽咽道。
“他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定在腊月二十的婚事也……”
婉儿打断了她的话，“婚事照旧，他既然认了这门亲事，就不能反悔，等他回来，我会为你们主持婚礼的。”
红袖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
“可是……可是您……”
婉儿打断她，“红袖你要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你能得到一个名分，一个归宿，我的心里也好受些。”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可红袖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婉儿虽贵为女皇，但她与落英缤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而她红袖至少还能嫁给他，哪怕他心里没有她，但至少他的人在她身边。
“臣明白了。”红袖擦掉眼泪，“臣会等落元帅回来。”
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稍愣了愣，她一言不发地上了轿。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官道，看了很久。
落英缤走了。
带着陈明远的灵柩，也带着满腹的心事，更带着她所有的期待和不安。
他这一走，不知归期在何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