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的离世让原本就凝重的宫廷更添了几分萧索。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宫道上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
这几日，红袖在处理宫务时频频出错。
先是御膳房的采买事宜，她漏算了三样食材。
接着是侍者们轮值的安排，她把两个名字看错，该当值的没当值，不该当值的白跑了一趟。
最严重的是昨日下午。
她本该去内务府核对年节的赏赐清单，却在半路上走错了方向，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御花园里站了半个时辰。
于是，苏九娘私下里找她谈心。
“红袖，你最近怎么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因为落英缤？”苏九娘问。
红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
“我……我只是担心他。”她小声说，“南下的路不好走，又带着灵柩，万一遇到什么意外……”
“落元帅武艺高强，身边又带着一众亲兵，不会有事的。”苏九娘安慰她道。
“倒是你，再这么下去，皇上那里可不好交代啊。”
红袖咬着嘴唇道：“我会注意的。”
可她却注意不了，只因她满脑子都是落英缤。
这不，她又出了错。
婉儿在坤宁宫召见几位新任命的官员，红袖负责安排茶水点心。
结果她记错了时间，官员们都到了，茶水还没备好。
婉儿等了好一阵，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她怒道：“这怎么回事？”
适时赶到的红袖慌忙跪下：“皇上恕罪，臣……臣记错了时辰。”
婉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官员们也都面面相觑，气氛显得很尴尬。
婉儿朝官页挥了挥手，“你们改日再来吧。”
官员们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婉儿和红袖两人。
红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婉儿。
“你起来。”婉儿道。
红袖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你这些日子到底怎么回事？”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责备更让人心慌。
“臣……臣知错。”红袖小声道。
“我不想听你认错。”婉儿看着她。
“红袖，这几日你批错单子，记错时辰，走错路……怎么解释？”
红袖的眼泪涌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婉儿。
“皇上，臣……臣心里很乱。”
“因为落英缤？”婉儿抬眸。
红袖点了点头。
“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臣也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会怎样待臣。”
“你使手段的时候想过这些吗？“婉儿忽然道。
其实，她早已看出红袖这女子在耍的心眼，使的手段，只是一直隐忍着不说而已。
闻言，红袖惊诧地看向婉儿。
或许她压根也没想到自己的小伎俩早已被婉儿看穿。
她心虚了。
“皇上，臣知道臣错了，臣不该使手段，可臣……臣是真的喜欢他啊。”
她不停地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
“臣知道配不上他，知道他不喜欢臣。可臣就是……就是控制不住。那日邀他喝酒，臣确实存了私心。臣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想听他说话，想……想让他看到臣。”
婉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就设计了那场戏？”她问，“让侍者看到你们同床共枕，让流言传遍宫廷，逼得他不得不娶你？”
红袖的脸色白了。
“臣……臣没想逼他，那日真的是意外，侍者进来时臣也吓坏了。”
婉儿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那失望比刀子还伤人。
“红袖。”婉儿缓缓开口。
“我一直把你当姐妹，当最信任的人，你跟着我从白玉堂到皇宫，从江湖到朝堂，我从未亏待过你吧？”
“是……”红袖哭得梨花带雨，“皇上对臣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这样做？”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明知道落英缤心里有我，明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情愫，却用这样的手段来毁他的名声！”
她站起身，走到红袖面前。
“你以为逼他娶你就能得到他的心吗？你以为设计一场戏就能让他忘记我吗？红袖，你真是太天真了！”
红袖跪了下来。
“皇上……臣知错了。”
“知错？”婉儿苦笑，“现在知错还有什么用？流言都传开了，婚事也定下了，陈明远忧愤病逝，落英缤离京南下……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私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为了得到落英缤而不惜设计陷害他，不惜让宫廷蒙羞，不惜让我为难，红袖，我对你太失望了。”
红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皇上……臣……臣没想那么多，臣只是……”
“没想那么多？”婉儿打断她。
“你喜欢他就可以不顾他的意愿？你喜欢他就可以不顾全大局？你喜欢他就可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红袖的斥责。
“红袖，你让我想起了李碧鸳，她也喜欢皇帝，但为了得到他，她不择手段，陷害无辜，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投井自尽，尸骨无存。你以为你的手段能比她高明多少？”
她这话说的已经很重了。
红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皇上，您把臣比作李碧鸳？”
“在不择手段这一点上，你们没什么区别。”婉儿转过身，不再看她。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袖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婉儿才开口。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这几日的宫务先交给苏九娘代管，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红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皇上……”她哭了起来，“皇上不要臣了吗？”
婉儿闭上了眼睛。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红袖的哭声更大了。
她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婉儿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把天地都染白了。可再白的雪也掩盖不了人心里的污浊。
“臣告退。”
红袖缓缓站起身，向婉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也很慢。
门轻轻地关上了。
婉儿独自站在殿里看着窗外的雪。
红袖设计落英缤的事，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可她一直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那个她一直倚重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直到今日，直到红袖亲口承认。
失望，痛心，还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她那么信任她，那么倚重她，可她却为了一个男人把她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婉儿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冰凉。
她转身回到案前。
桌上一大堆奏折等着她批阅。
失去了陈明远，朝政，改革……所有的事都在等着她定夺。
她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