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委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
赵铁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秀珍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
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
顾秀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抖。
“我管得宽……”
她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是长辈!我说两句怎么了!”
“我是为了你们顾家好!为了孩子好!”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
“行,你们有本事了,翅膀硬了!”
“看不起我这个从老家来的穷亲戚了!”
她开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林晚意抱着女儿,冷眼看着她表演。
顾砚深挡在妻儿面前,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周政委放下茶杯,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两句。”
他笑着看向林晚意:“晚意啊,这抓周结束了,是不是该给孩子收礼物了?”
一句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顾秀珍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对,对,送贺礼。”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的确良衣裳,下巴重新抬了起来。
“今天来的都是客,不过这头一份礼,自然该由我这个亲姑姑来送。”
她说着,从自己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丝绒盒子。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庄重。
她“啪”地一下打开盒子。
一团金灿灿的光芒,晃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一把分量十足的长命金锁,上面雕着繁复的龙凤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纯金的,整整二两重!”
顾秀珍的声音里,充满了找回场子的得意。
她拿起那把金锁,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我特意托人从京市最大的金店里打的,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林晚意。
“我们顾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规矩不能丢,脸面更不能丢。”
“给嫡亲的孙辈送礼,就得是这种拿得出手的金贵东西,才能镇得住孩子的福气。”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林晚意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赵铁柱和其他几个学员送的,不过是些布料、奶粉之类的实用东西。
在顾秀珍这把沉甸甸的金锁面前,登时显得有些寒酸。
林晚意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她是军区总院的医生,苏晴,也是林晚意为数不多的好友。
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布包。
“晚意,我就是个拿死工资的,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小巧的虎头鞋,还有一件用柔软棉布缝制的小衣服,上面用彩线绣着可爱的兔子。
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亲手给安安和宁宁做的,希望他们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顾秀珍“嗤”地笑出了声。
“这年头,谁还穿这种土布做的东西?”
“针线活再好,能比得上供销社里的新布料?”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林晚意却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双虎头鞋。
她脸上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苏晴,太谢谢你了!”
她把鞋子放在手心,爱不释手。
“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小老虎做得活灵活现的。”
她说着,蹲下身,亲自给女儿顾宁换上了那双虎头鞋。
不大不小,刚刚好。
粉嫩的小脚丫配上威风凛凛的虎头,可爱极了。
“宁宁,快谢谢苏晴阿姨。”
林晚意抱着女儿,对着苏晴笑得灿烂。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金锁,她看重的,是这份情谊。
顾秀珍那炫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感觉自己铆足了劲的一拳,又一次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不。
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林晚意根本就不跟她在同一个层次上计较。
她悻悻地把金锁往桌上一放,坐了回去。
“哼,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她小声嘀咕着。
接下来,轮到李院长和王教授。
李院长送的是一套绝版的农学图鉴,笑呵呵地说:“给安安宁宁启蒙用。”
轮到王教授了。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套小巧玲珑,却闪着金属光泽的精密螺丝刀和镊子。
“安安,”王教授把东西递到顾安面前,“这是爷爷送你的工具,以后拆东西,就用这个,别再用手抠了。”
顾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那套工具,紧紧抱在怀里。
顾秀珍一看,火气又上来了。
她“啪”地一拍桌子。
“胡闹!”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把孩子往歪路上引吗?”
“送一堆破铜烂铁!这能有什么出息!”
她指着王教授,唾沫横飞。
“你一个大学教授,就教孩子这个?修东西的匠人?”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他看着顾秀珍,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位同志。”
“这不是破铜烂铁。”
“这是科学的种子,是探索未知的钥匙。”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孩子的天赋,需要的是引导,而不是用你那套金银富贵的标准去衡量。”
“你这种只认金银的俗人,懂什么?”
“俗人”两个字,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秀珍的脸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教书的,竟敢当众骂她俗?
“你……你骂谁!”
顾秀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王教授就要破口大骂。
“反了!都反了!”
“今天我非要……”
她正要撒泼。
就在这时。
院子外,传来一个警卫员洪亮又急促的通报声。
“报告!”
“总指后勤部的张首长,前来道贺!”
“张首长?”
周政委和李院长同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讶。
那可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大人物!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顾秀珍的撒泼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表情,瞬间由愤怒转为狂喜和谄媚。
张首长!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扯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抢在所有人前面,迎了出去。
“哎哟,是哪位张首长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顾家蓬荜生辉啊!”
她摆出了长辈和主人的架势。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顾秀珍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张首长,您好您好,我是顾砚深的姑姑……”
然而。
张首长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就像看路边的空气。
他理都没理。
他径直穿过客厅,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了抱着孩子的林晚意面前。
那张素来以严肃着称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他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礼盒递了过去,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激。
“弟妹!”
“我今天必须亲自来一趟!”
“多亏了你上次送我的那瓶药酒,我这双老寒腿,竟然真的彻底好了!今年冬天,一次都没疼过!”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特来登门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