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谢骋的回答,语气专断,不容置喙。
祝宁揉了揉鼻子,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那,那行吧,夜色已深,我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阿宁!”
谢骋捉住她的手臂,观察着她的表情,疑惑道:“你怎么了?为何突然推开我?你……生气了?”
祝宁无语凝噎。
这人在男女之事方面,竟比她还要愚钝吗?
“没,没生气。”祝宁摆手,笑得格外尴尬,“刚刚冒犯了掌印大人……”不对,他不是懂得“勾引”、“调戏”这等事吗?
“不算冒犯。”谢骋没有去想她为何话说一半,突然止了音,他只是明确的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并且有意让她知道一件事,“你为我做的衣服,我穿上了。很合身,谢谢。”
“我看到了,你不嫌弃便好。”
祝宁的手,一直被谢骋抓在掌中,她尝试着挣脱,可她刚一动作,谢骋便加重了力气,摆明了不想让她走。
“昭承……”
“我睡不着,你陪我喝几杯?”
谢骋虽是询问的语气,可不容祝宁回答,便将人按坐在了椅子上,他则在她身侧位置落座,拿了一个新酒杯,添上酒,放在祝宁面前,再给自己续了杯酒,说道:“我曾答应请你喝御酒,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是好时光。”
“这是皇宫里的酒?”祝宁诧异。
谢骋浮唇轻笑,“我府里有个酒窖,所藏几百坛酒,皆是御酒,且是陛下亲自尝过,挑选出来的品质最好的酒。”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待遇吗?”祝宁咋舌,不免对谢骋的过去产生了好奇,他年长她一百岁,一百年的经历,不知发生了多少故事啊。
“非也。”谢骋端起酒杯,朝祝宁示意,俩人碰了杯,各自饮下,看到祝宁满眼放光,意犹未尽,他便继续斟酒,口中道:“能够有此待遇者,全天下只有我一人,但并非因为我是陛下的近臣。”
“为何?”祝宁迫不及待的又喝了一杯酒。
谢骋道:“个中缘由,甚是复杂。简单来说,陛下十五岁就跟在我身边了,算是我的养子,对我极其依赖和敬重。”
“啥?”祝宁刚入口的酒,险些喷了出来,“你是陛下他爹?”
谢骋忙道:“你甭激动,小心呛着。”
“你……你和陛下真是亲如父子的关系?”祝宁着急确认。
谢骋点头,“是的。”
祝宁顿急,“那陛下为何抓我?你不是替我求情了吗?陛下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吗?”
“陛下此举,是作戏给秘术师看的。”谢骋笑着安抚她,“放心,有我在,陛下不会动你半根头发的。”
祝宁一听,机灵地抢过酒壶,主动给谢骋斟酒,态度十分殷勤,“请谢掌印细细说来。”
“嗯?唤我什么?”谢骋墨眸一眯。
祝宁当即赔笑道:“昭承!”
谢骋勾起了唇角,心情甚是愉悦,“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他遂将个中内情悉数道出。
祝宁听完,连饮了三杯酒,才压下心头的忿怒,“这个该死的秘术师,连天子都敢动,也不怕遭了天罚!”
“你少喝点儿,当心醉酒。”谢骋见她喝得凶猛,不禁怀疑她是趁机贪杯。
祝宁将手中的酒杯“咣当”搁在桌上,用肘腕儿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笑,“怎么,怕我喝醉了对你动手动脚吗?放心啦,我祝宁不是花妖,没想图你的人,虽然你这张脸过分的年轻好看,但……但你是掌印大人,不行,不行的!”
谢骋定定地看着她,“你觉得,我的身份是阻碍?”
“是,也不全是。”祝宁伸出一根食指,在谢骋眼前晃来晃去,笑得像个渣女,“谢掌印性情冷淡,太过正经了,哪有秦楼的小倌知情知趣,温柔可人呢!”
谢骋一向没有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羞恼,他一把抓住祝宁的手指头,“你说什么?你……你竟然拿我跟风尘男子相比较?”
祝宁秀眉轻拧,“干嘛呀?我说的是性情,又不是身份地位,你何必生气?”
谢骋:“……”
她喜欢温润体贴的男子?
祝宁酒意上头,抽回手,大胆地摸上了谢骋的脸庞,眼神有些许的迷离,“昭承,你不是一百多岁了吗?为何面容这般年轻俊美?你一直戴面具,不给我看你的真容,我还以为你毁容了,或是生得丑陋不堪,羞于见人呢!”
谢骋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阿宁你……”他抓着她的手,她摸着他的脸,俩人的姿势看起来亲密无间。
谢骋不知道这算什么,在他祭出“情爱”换取长生之前,他从未体会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之后他便失去了感知爱的能力。
所以,他对祝宁说的话,做的事,都只是出自本心,遵从意愿,没有刻意为之。
祝宁久未听到答案,生气地推了谢骋一下,“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都这会儿了,还藏着掖着?我又不会跟人揭露你的秘密!”
“我是十八岁的时候获得长生的,所以我的容貌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八岁。”谢骋松开了她的手,给自己斟酒,低头喝了起来。
祝宁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若是一直顶着这张不会变老的脸,在世人眼中,你就是个老妖怪!所以,你只能戴面具,遮掩容貌、改换名字!”
谢骋“嗯”了一声,顿了顿,问道:“你此番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曾遇到危险?”
提起这事儿,祝宁顿时来了精神儿,连上头的酒意都散了,“我去西北找青阳观弟子,相助我们诛杀秘术师,未料想,凌然哥哥竟然是青阳观玄真道人的徒弟!我在延州龙凤山里找到了他们师徒二人,凌然哥哥告诉我,他并非普通凡人,而是半仙之体,他现如今跟着师父在龙凤山闭关修炼,待他出关,即可同我们并肩杀敌!”
“卫凌然是半仙?”谢骋惊怔,魏骁送回来的信中并未提及此事,只说见到了祝宁,及卫凌然师徒失踪一事。
祝宁频频点头,说起卫凌然,她满脸欢喜,表情甚是生动,“凌然哥哥真正的身世,是天生地养、千年一求的半仙转世,身怀伴生之宝‘凌清’古玉。他需渡三劫,即红尘劫、心魔劫、天道劫,前两劫已过,第三劫便是化妖池一役,他失去修为和天眼,筋脉尽毁,命在旦夕,但只要成功渡过此劫,凌然哥哥便可浴火重生,位列半仙,长生不死!”
“我,我竟从不知道……”谢骋也算见多识广了,可这等奇事发生在他身边之人的身上,他的心情可谓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
祝宁解释道:“凌然哥哥也是刚刚知晓的,玄真道人一直瞒着他,眼见他这次快死了,为他重塑筋脉后,带他去了延州化妖池一趟,才将原委告诉了他。”
谢骋长长的舒了口气,“绝处逢生啊,太好了,不论是仙是人,至少卫凌然可以活下来了。”
他的私仇,他身为掌印除妖诛邪的职责,他从未想过假手于人,尤其是经历了卫凌然濒死一事后,他不愿再牵扯上其他人的性命。
“哼,说到这儿,谢掌印,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待?”祝宁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怒目圆睁,“你骗我说凌然哥哥身体无恙,魏骁外出公干,结果呢?若非凌然哥哥福大命大,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骋早就做好了被祝宁兴师问罪的准备,他立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镶金大匣子,双手送给祝宁,“此事是我不对,这是我的赔礼,还请阿宁姑娘笑纳。”
祝宁一怔,“这是什么?”
“首饰。”谢骋说完,生怕祝宁拒绝,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是很值钱的首饰,从陛下的私库里拿的。据内务府的人说,这一整套头面,耗时一年才制成,缀了九十九颗极品东珠,尊贵至极,独一无二。”
李仲整日嚷嚷着要给松涧院添置女子之物,结果买回来的首饰,谢骋瞧了几眼,便皱起了眉头,叱责李仲买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李仲大呼冤枉,他是从京都最有名的天宝阁购买的,而且挑了最贵的,花了上万两银子呢!
可谢骋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这些京都贵妇皆可买到的首饰,太过俗气,配不上祝宁。
于是,谢骋进了趟宫。
知悉了谢骋来意后,夏元帝惊讶的半天反应不过来,他亲自带着谢骋去了库房,直到谢骋挑好礼物,满意离去,他仍处于浑浑噩噩当中,不敢相信这魔幻般的现实。
祝宁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她打开匣子,一缕莹白的光晕霎时漫出,晃得人睫羽轻颤。
匣内铺着墨色绒布,衬得那套头面愈发流光溢彩。头冠主体是赤金累丝,凤凰展翅的弧度精巧绝伦,每一片羽翼的纹路都细如发丝,九十九颗极品东珠错落镶嵌其间,大的如鸽卵,莹润饱满,小的似碎星,点点生辉。珠子与赤金之间,还缀着细碎的鸽血红宝石,红得似燃着的焰,与东珠的清冽相映,贵气逼人。
步摇的坠子是镂空雕花,花纹繁复,巧夺天工,而耳坠的东珠之下悬着一枚月牙形的羊脂玉,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竟隐隐透着一丝灵气。
祝宁指尖轻轻拂过东珠的表面,触感细腻光滑,连一丝瑕疵都寻不见。
她抬眸看向谢骋,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这是凤冠吧?该是皇后娘娘才能配戴的头面,别人戴了就是僭越之罪,你……你向陛下请赏,陛下竟能同意?”
谢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陛下很高兴。给你戴,不僭越。”
祝宁笑逐颜开,“好,那我收下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谢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锁定她每个表情变化。
祝宁将镶金匣子抱在怀里,笑得欢快,“既然谢掌印诚心诚意的道歉了,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喽!”
谢骋抿唇轻笑,“谢谢阿宁的宽宏大量。”
祝宁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嘟囔道:“我困了,我要回松涧院睡觉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谢骋跟了上来,她疑惑回头,“你去哪儿?”
“我送你。”谢骋说道。
祝宁的目光,将谢骋上下一通打量,“你……确定吗?”
谢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俊脸倏然一红,“你等我一下,我穿件外衣。”
他也没有避讳,当着祝宁的面,从衣架上拿下衣服,迅速穿戴整齐,但他回到祝宁跟前时,却发现祝宁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儿!
“阿宁?”谢骋不解,“你怎么了?是等急了吗?”
少女的表情,冷静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以及久别重逢的惊喜,她抬起手臂,熟稔地抚上谢骋的脑袋,温柔地唤道:“昭承!”
谢骋愣在原地,“你,你是……”这般熟悉的眼神、动作,是属于薛昭的。
“我是薛昭,你的阿姐啊,我的记忆碎片修复了不少,想起了我的阿弟昭承,再看到你的脸,我确定了,你真的是我的阿弟。”
“阿姐!”
谢骋眸子发热,鼻子泛酸,险些滚出泪来,他俯身抱住薛昭,嗓音哑得厉害,“你终于认出我了,我们……我们分别一百年,终于相见了。”
薛昭亦是热泪盈眶,她轻拍谢骋的背,哽咽道:“是呀,一百年了,没想到我们还会有重逢之日。”
“阿姐,对不起,我当年没能救下你,至今仍未替你报了血海深仇。”这份愧疚,谢骋深埋内心一百年,痛苦不堪。
薛昭撑起谢骋的身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笑道:“臭小子,是秘术师设局害我,你道歉做什么?反而是阿姐要谢谢你,为了我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阿姐。”谢骋胸腔中涌动着潮水般的激荡,“阿姐,不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当年,听闻你的死讯,我万念俱灰,若不是存着为你报仇的目标,我就跟着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