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阿姐的仇,不用你报,阿姐自己来,你该过好自己的人生。”
薛昭眼中的谢昭承,不论年纪多大,始终是百年前西北风沙里,跟在她身后的拎着长枪,温柔乖巧的少年义弟。
谢骋摇头,濡湿的墨眸,透过眼前祝宁的脸容,看到了他记忆中的阿姐,他喃喃道:“阿姐,对你置身事外,我做不到。我无父无母,一个人乞讨流浪,八岁时险些葬身狼腹,是阿姐救了我,将我带回军营,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我曾发过誓,要护佑阿姐一生,结果……”
薛昭道:“昭承,不是你的错,我既选择了戎马,便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身死殉国,是我的荣耀,除了加害我的元凶,我不怨恨任何人。所以昭承,你莫要再自责了,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阿姐只盼你余生幸福。如此,将来阿姐轮回转世,也能了无遗憾了。”
“轮回转世?”谢骋一惊,“阿姐,你又要离开弟弟了吗?”
薛昭一脸释然,“原本一百年前,我就该入轮回道了,许是上天怜我,留我一缕残魂在人间,让我报仇雪恨。所以,一旦仇消,这一世的因果了结,我便要走了,若是有幸重新投胎为人,而你长生不老,兴许我们还会有相见的可能,只是到了那时,我们不再是姐弟,要重新认识了。”
“阿姐……”谢骋再也绷不住的,泪湿了眼睑。
薛昭笑:“傻小子,人各有命,生死离别是常态,想开点儿。”
这个道理,谢骋深以为然,他也是一直这样劝慰他收养的小孩儿的,可真正落在他和薛昭身上,却是令人难以承受。
但他忽然想到一事,“阿姐,你是附在了祝宁身上吗?你怎会突然出现?”
薛昭垂眸,看了眼怀中的镶金匣子,道:“我和阿宁双魂共生,她可以与我的神识对话,我可以完全占据她的躯体,以她的形貌现身。方才,阿宁唤醒我,说你露了真容,让我亲眼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我的阿弟,所以就换我出来了。”
“阿姐的意思是,你的魂魄寄居在祝宁身上,你二人共用祝宁的身躯?”谢骋有些不可思议,他总以为薛昭是独立存在的,之前的几次出现,都是附身于祝宁。
薛昭颔首,“是的。六岁的祝宁,之所以能从化妖池逃生,是因为我抢夺了她的肉身,与她达成了交易。她同意我在她的识海中修炼,我帮她在祝家的狼窝中生存,夺取家主之位,毁灭祝家。”
谢骋恍然大悟,“所以祝家西南造纸坊失火那夜,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不是祝宁,是阿姐!”
“对,那场火太过邪门儿,阿宁怀疑到了你的头上,为了探查你的底细,我便出面来会会你。”薛昭作出解释。
谢骋激动道:“难怪当时在祝宁身上,我竟看到了阿姐的影子,没想到,竟真的是阿姐来见我了!”
“嗯,阿姐也没想到,我的阿弟竟能获得长生的机遇,还拥有邺火莲灯这等厉害的法器。”
薛昭的话,勾起了谢骋的回忆,阴阳鬼市的交易簿上,他按下血指印的那晚,月亮是绿的,鬼市老板舔着唇角的血说:“以情为祭,以心为引,换长生不死,换追凶不辍。”
从此,世间多了具行尸走肉,北镇抚司多了个冷面阎罗,刑房里的惨叫,再惊不醒他眼底半分波澜。
“昭承,跟阿姐讲讲,这一百年,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好。”
姐弟二人经久未见,彼此都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快速了解对方,所以他们这一聊,竟不知不觉聊到了天亮。
李仲带着昨夜当值的小厮过来侍奉,看到谢骋屋里烛火明亮,李仲惊得瞠目结舌,“是我没睡醒,出现幻觉了吗?老爷居然主动早起,不需要反复叫醒了吗?”
“不太可能吧。”小厮面上浮起担忧,“昨夜老爷要了两壶酒,会不会是喝醉了?”
李仲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会的,老爷的酒量很好,就是喝上两坛都不会醉的。”说完,他示意小厮先在台阶下侯着,自己轻悄悄地叩门,压着嗓音问道:“老爷,您醒了吗?”
屋里的谈话中断。
谢骋扭头望向窗户,方才发现已经是翌日了。
他询问薛昭,“阿姐,你累了吧?要不要先回松涧院洗漱更衣,而后一起吃早膳?”
“好啊。”薛昭点头。
谢骋随即戴上面具,吩咐李仲,“进来侍候!”
然而,李仲进了门,看到身处内室的两个人,眼珠子一瞪,脱口惊叫道:“祝宁姑娘!你,你从诏狱出来了!”
谢骋开口:“李……”
“祝宁姑娘,你几时回来的?怎么门卫没有通报呢?哎呀坏了,厨房没有准备祝宁姑娘爱吃的膳食点心,我这就去吩咐人,保准儿让祝宁姑娘吃得开心!”
李仲激动的一顿输出,根本不给谢骋训话的机会,他扭头走了一步,又忽然回头,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真相,贼溜溜的两只眼睛,在薛昭和谢骋的脸上来回扫视,“祝宁姑娘是夜里偷偷回来的吧?一直呆在老爷房里?你们,共度了一整夜?”
薛昭感觉李仲怪怪的,但他的问题,听起来又好像没什么问题,遂点头道:“是的。”
谢骋自是明白李仲这小子又想歪了,但当着阿姐的面,他又没法儿解释,只能呵斥道:“李仲,给我滚出去!”
“好嘞老爷,我都懂,我马上去办事儿,您放心,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不让祝宁姑娘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李仲完全没有被主子教训的惶恐,反而笑容满面,兴奋至极,且话音一落,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骋脑门上清楚地刻着“无语”二字!
薛昭讶然,“昭承,你的管家他……他脑子没毛病吧?还是说,他误会了什么?”
“他有病!”谢骋语速飞快,“李仲曾经被驴踢到了脑袋,留下了后遗症,偶尔会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听不懂人言,我说的话,他总用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去理解,我……我也治不了他。”
薛昭盯着谢骋泛红的耳朵,眼珠转了转,“昭承你……好像有点儿激动?”
“没有!”
人在慌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拔高音量,以此来掩饰心虚。
谢骋也不例外。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事儿,却被薛昭捕捉到了,她略一思忖,道:“昭承,接下来我要亲自出手对付秘术师和陶家,所以我要完全占据祝宁的身体,你暂时不会再见到祝宁了。”
闻言,谢骋大脑一瞬空白,“阿姐的意思是,秘术师一日不除,祝宁便一日不回?”
“嗯。”薛昭颔首。
谢骋抿着唇角,沉默良久,才问出一句:“祝宁她……她愿意吗?秘术师也是祝宁的仇人,据我所知,她也想亲手报仇的。”
薛昭道:“她并不知道我的决定。我和她之间,其实主宰这具躯体归谁所有的人,一直都是我!只是之前的十数年,我要修炼,所以才由她来支配自己的身体,如今我功成出关,比她厉害多了,自然该我作主了。”
谢骋一听,心急如焚,“阿姐,我理解你报仇的心情,但,但这毕竟是祝宁的身体,她有知情权吧?若她不同意,你,你不能……”
薛昭面色陡寒,“怎么,你在教训阿姐?你觉得我在强取豪夺?”
“昭承不敢。”谢骋立刻认错,可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薛昭的做法,对祝宁的处境,也莫名的生出了担忧。
阿姐,好像突然变了。
薛昭落在谢骋身上的眼神,多了分警告:“谢昭承,你记住了,我是你阿姐,我们才是一家人,你莫要为了外人忤逆我!”
“阿姐!”谢骋忽然跪在了地上,他抓住薛昭的手,言辞恳切,“阿姐,我不会忤逆你,但你可否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你会伤害阿宁吗?”
“昭承,你对祝宁的关心,比阿姐更甚吗?”薛昭手指微微蜷缩,她从未见过谢骋这般模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竟能软了膝盖,向她下跪!
谢骋答不上来。
因为,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薛昭和祝宁,他只能择其一。
好在,薛昭没有过分的逼迫谢骋作出选择,她反手握住他,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道:“我和祝宁之间的事儿,你无须多问,我们重逢不易,阿姐很珍惜我们最后相处的日子。”
语毕,薛昭将镶金匣子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骋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卸了力,脑中凌乱不堪,他发怔了许久,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偏生,李仲去而复返,端着洗漱用具,倚着屏风,探头探脑,“老爷,祝宁姑娘呢?已经回去松涧院了吗?”
谢骋不答,神色恍惚的他,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仲见状,走进内室,端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絮絮叨叨个不停,“老爷,人家姑娘才走了一小会儿,您至于这么失魂落魄的吗?既然舍不得,那就别再嘴硬了,早点儿捅破窗户纸,把人正大光明的接回来,我也好操办接下来的事儿,不是?如此,也可绝了将军府碰瓷儿老爷的心思,挽回老爷的声誉……”
“你说够了没有?”谢骋终于开口,他掀起眼皮看向李仲,“你很吵,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吵得我头疼!”
李仲:“……”
谢骋摆了摆手,语气烦躁,“把东西搁下,不用侍候了,出去吧!”
李仲“哦”了一声,一一放下铜盆、洗脸巾、皂角、盐水等物,搭配好谢骋今日要穿的衣物、鞋靴,然后缩着肩膀往外走。
可他走了几步,终究是不甘心失宠,又多了句嘴,“老爷,祝宁姑娘喜爱男色,您可得把自个儿捯饬的好看些,多讨祝宁姑娘欢心哪!俗话说,吃饭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吃人也是一样……”
“嗯?”谢骋眉角一扬,“你要吃人?”
李仲嘴巴张了张,满脸尴尬,“我的意思是,老爷的姿色,决定了能否入祝宁姑娘的眼……”
“三天不许吃饭!”
“啊……”
“退下!”
李仲灰溜溜的出去了。
但,他绝不可能饿着自己,不许吃饭,还不许喝粥吃点心吗?
为情所困的男人,真的不好惹啊!
……
接下来的几日,谢骋果然没有再见到祝宁。
薛昭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出现在谢骋面前,无须开口,谢骋一看她的眼神和气场,便知她不是祝宁。
对此,谢骋既不敢多问,亦不敢相劝,只能一日日地沉默下去。
与此同时,朝中流言四起,谢骋带着陶妙妙深夜出行一事,引起了各方议论,皆言谢陶两家,应是好事将近了。
皇后按捺不住激动,几番求见夏元帝,希望能吹点儿枕边风,求一纸赐婚。
夏元帝烦不胜烦,但为了配合谢骋演戏,把秘术师引出来,他只能各种敷衍,以至于他现今瞧着皇后,连结发夫妻的情份,都勾不起丝毫了。
未料想,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陶老将军突然失踪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进宫里,皇后哪里还顾得上联姻一事,急得跪在元和宫外,恳求夏元帝营救父亲!
陶家犯下了多桩罪行,若非证据尚未收集完毕,且谢骋还要留着陶家调查百年前的薛昭枉死案,夏元帝早将陶家满门拔除了!
听到太监来报,夏元帝眉宇间浮起明显的不耐,“遣回!”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说……”太监垂首立在下方,冷汗涔涔,着实不知敢不敢将剩下的话讲出来。
夏元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此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说什么?”
太监双膝一软,跪在了御前,“皇后娘娘说,若陛下不肯召见,便带着大皇子长跪不起!”
夏元帝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福喜,传朕旨意,接大皇子入元和宫。即日起,皇后闭门思过,不再承担抚育皇嗣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