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还没走出内院,便被守在门前的仆妇拦住。
仆妇的视线往她身后瞧,确定她只身一人,有些诧异。
“小妇要外出,怎不见贺大郎君同行?”
“小妇?”
“……你不是随贺大郎君一道来的?”
太过凌厉的目光唬得仆妇一哆嗦,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想到贺远的请君入瓮,沉鱼一肚子气,冷着一张脸:“是又如何?”
仆妇讪讪地看了她两眼,微笑道:“那便没错了,贺大郎君一早就去接你,刚又领着你在府中逛了一圈,现下还有谁不知道你是他的妾侍?”
“一厢情愿。”
沉鱼不屑理会,欲往外院去。
仆妇慌了,哎呦一声,伸开膀子,将人拦下。“你可不能这么出去。”
也是这一声低呼,引得跟前几个婢女围过来。
沉鱼蹙眉:“你凭何拦我?”
仆妇打发了人去请示贺大郎君,然后神色为难地道:“不是我们成心拦你,贺大郎君是主家的客人,你现下若是回住处休息,我亲自给你带路也无不可,但你若私自离府,那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开……”
她顿了下,放软语气劝道:“小妇若真有事外出,不如等大郎君来了陪你同去,不然,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主家饶不了我们,就是大郎君跟前,我们也没法交代。”
“真是笑话,我又没卖给他。”
沉鱼懒得再说,拨开仆妇就走。
“七娘。”
贺远还是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带怒色:“你要去哪儿?”
沉鱼挣开钳制,冷冷看他:“我要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贺远气结:“我是你的夫君,如何管你不着?”
“夫君?”
“难道我有说错?且不说你我从小就婚约在身,就说月前在襄阳,如果不是因为六娘,你早就入了我贺家的大门。”
贺远这般自说自话,沉鱼只觉无比可笑。
“你贺家先是悔婚另娶,现又逼人为妾,不觉欺人太甚?”
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贺远脸上一臊,有些下不来台。
他辩解道:“……若非被人蒙骗,我又岂会弃琼拾砾?”
“砾?”沉鱼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蹙眉:“贺远,不管怎样,谢鸾现下还怀着你的孩子。”
“孩子?”贺远笑了。
是不屑,也是讥嘲。
他并不往下细说,只挥退下人,等再看过来,不无悔恨道:“怪只怪我当初轻信于人。”
沉鱼心里虽觉得奇怪,却并不想过问他们之间的纠葛。
“是非对错,都与我无关。”
“无关?怎会与你无关?同我成婚之人本就该是你!”
“现在再说什么都迟了。”
“不迟。”贺远恳切道:“阿妩,从前我受人蒙蔽,辜负了你,而今,我只希望有改过的机会。我知道让你做妾侍是委屈了你,可你要相信我,我会让你成为我的正妻——”
“不必了。”沉鱼冷声打断:“妻也好,妾也罢,我都不会答应。”
“……为何?”贺远一怔,望着她的眼里迷惑不解:“你明明从小心系于我,盼着与我成婚,为何现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难道你从前的心意都是假的?”
不等沉鱼开口,他唤来仆从。
仆从捧着一个木盒。
贺远打开盒盖,拿给沉鱼看:“这些绣囊都是你亲手为我做的。”
沉鱼愕然。
木盒里有五六只绣囊,式样老旧,用料粗糙,退了色的图案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从哪个被尘封许久的箱柜底翻出的老物件,带了潮湿的霉旧味儿。
饶是如此,沉鱼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
贺远急切地瞧着她:“是你亲手做的对不对?”
沉鱼无言以对。
她不会针黹,却能从这细密工整的针脚里瞧出刺绣之人的心意。
她想象不出在那样破旧的草屋中,挨饿受冻的谢七娘是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就着月光一针一线地绣下这些心意。
沉鱼握着绣囊再看贺远。
或许,这根本不是七娘对情郎的思念,而是对跳脱苦海的期盼。
她低头又看了眼绣囊,毫不犹豫地丢回木盒。
“早该扔了。”
“扔?”贺远抱着盒子:“这些都是你对我的心意,怎可随便丢弃?”
沉鱼冷模冷样:“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听得她这般说,贺远若有所悟:“你在怨怪我……”
也是,如何不怨怪?
纵然他一早就知道这些绣囊是七娘特意为他所做,还不是弃之如蔽?
但这并不能全怪他,任谁也不会喜欢一个出身不祥且粗蠢无知的乡野女子。
“是他们骗了我。”
贺远不甘心。
“是谢子洲,你的好兄长,还有谢鸾、谢述……我被他们骗了。”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贺远连连摇头,笑沉鱼傻:“你可知当初是谁提议要我退了与你的婚事?你又可知谢述为何答应我纳你为妾?你又是否知晓你的好兄长为何要带你去莲勺,还来了江陵?”
沉鱼沉着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贺远将木盒递给仆从,从袖中掏出一物。“你可认得此物?”
沉鱼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文书,不作声。
直到孔浚邀他们游船那日,她方知晓将写了傅怀玉名字的文书送去雍州刺史府,是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因为消息闭塞,她并不知道昔日的临川王萧览早于一年前就已经改封为襄阳王,且任雍州刺史。
外人不知如今的巴东王萧玄从前叫什么,可身为皇室子弟的萧览又岂会不知?
假使萧览知道谢家有一个婢女自称是萧玄的表妹,还要去都城投奔萧玄,那该是多么离奇古怪的事,又如何不叫人生疑?
万一萧览派人将云崖捆去问话,别说她试图撇下云崖逃回建康的心思藏不住,就是她冒充谢七娘这件事,也再瞒不过去。
届时,她又该说自己是谁?
也是那天,她叫人快马加鞭往莲勺的杜府捎信,要冯夫人务必将送往刺史府的文书要回来。
哪知没等来冯夫人的回信,却是把贺远等了来,偏手里还攥着这要命的文书。
沉鱼不确定贺远知道多少,更不确定他有没有告诉旁人。
贺远看她:“你是不是很好奇它为何会在我的手里?”
沉鱼抿紧嘴唇,不敢轻举妄动。
贺远不紧不慢道:“桃花一个家生奴,几时在都城多了个开医馆的表兄?我是不是该去问问子洲?”
沉鱼眸光很冷。
贺远了然颔首:“我果然没猜错,真正要去建康的人是你。”
“你想如何?”沉鱼问。
贺远皱皱眉,不答反问:“这个傅怀玉是谁?你为何要假借桃花的身份去建康找他?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贺远这么一问,沉鱼偷偷松了口气,却不敢掉以轻心,只怕他是在套她的话。
说多错多,沉鱼选择闭口不谈。
贺远也不意外,有些感慨道:“阿妩,你不信子洲,也不信谢家,对吗?”
沉鱼本想伺机夺回文书,余光却瞥见谢屿一行人正往这边来。
贺远自然也瞧见了,他收起文书,叹道:“阿妩,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相信你?”
“是。”
“……”
贺远道:“先前我不明白你为何拒绝我,现在我大概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沉鱼心一提。
贺远望着她的眼睛:“你落水后,是不是这个叫傅怀玉的男人救了你,所以你才移情于他,甚至还打算瞒着所有人去找他?”
沉鱼微微一愣,眼看谢屿一行人走近,不由沉了声:“你究竟想怎样?”
“你不明白吗?”贺远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我只想要你,即便你心里装了其他人,我也还是想要你。”
沉鱼往来人那边看一眼,咬牙:“好,我答应你。”
贺远双目倏地一亮:“当真?”
杨夫人走近,见贺远非但没有阴沉着脸,反而满面春光,大为意外。
她挑了挑眉梢,戏谑问:“这是……和好了?”
贺远拉过沉鱼,笑了下,面上浮起浅浅红色,“舅母,您说的对,也不必再等明日。”
杨夫人微微一诧,很快会意,忙笑着遣人前去准备,继而又对贺远道:“纳妾也简单,你只管放心。”
离去前,她瞧着沉鱼,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床头吵,床尾和,果真是枕边无隔夜之仇。”
谢屿望着站在贺远身旁一言不发的沉鱼,蹙眉:“七娘……”
“兄长。”沉鱼抬眼看他:“我就不跟你回莲勺了。”
谢屿怔了半晌,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又为何应下?你方才不是……”谢屿收住话,转眸看向贺远:“伯远,这事——”
“这事的确不宜再耽搁。”贺远微笑抢过他的话:“子洲,你携七娘住进孔家别苑,可有禀明家中长辈?”
谢屿寒了眸,淡淡道:“未及传信。”
贺远点点头:“既然你还没来得及说,那我也不提了。以后七娘跟着我,你也可以放心了。”
“伯远——”
“子洲,七娘尚未出生,便已指婚与我,她本就是我的新妇。”
贺远说完,再不看他,拉着沉鱼就走。
沉鱼回过头。
这一次,谢屿没有阻拦,也没跟来,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静静站在那儿,一脸凝重。
穿过花园,又拐进一个小门,方行至贺远的住处。
居室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仆妇婢女已得杨夫人之命,先一步赶来布置。
沉鱼面无表情瞧着。
贺远十分好性儿地陪在一侧:“虽说仓促了些,但也不是全无准备,往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沉鱼偏头看他:“桃花呢?”
贺远一顿,敛了笑容:“自是待在她该待的地方。”
“贺远,桃花是我的婢女,她要待在何处还轮不到你做主。”
目光相对,贺远没作声。
这时,贺远的随侍领着一个婢女进来。
“郎君,小妇的喜服取来了。”
贺远拿起来瞧了瞧,再看沉鱼时,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知道先前的喜服被剪毁,我又让人给你重做了一套,你换上瞧瞧可合身?”
沉鱼眉眼不动,视如不见。
贺远一叹,拉起她的手,将喜服塞进她的怀里。
“过几日,我自会让她来见你。”
“几日?”沉鱼问。
贺远看她:“这得看咱们相处的如何。”
沉鱼才不信这样的鬼话:“你若永远不满意,那我岂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她?”
贺远一愣,笑了,近前一步,附耳低语:“阿妩放心,夫君不会不满意。”
喷在颈侧的热气激得沉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嫌恶地推开贺远,却被拉得更近。
贺远有些无奈:“你为何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太过露骨的言语,惹得屋内的仆从婢女面红耳赤、敛息低眉。
沉鱼皱眉,怀疑贺远是故意恶心她,好在贺远很快丢开手,只让婢女领着她去更衣。
沉鱼站着不动:“你何时还我文书?”
“天色尚早,还未入夜。”贺远答非所问,笑眼盯着她。
沉鱼按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问:“入夜之后,你果真还我?”
“自然。”贺远握住她的手,微笑:“届时,你要什么我不给?”
*
婢女将沉鱼发髻上的花钗扶正,退开一步,满目艳羡:“郎君待小妇真好,瞧这衣裳首饰的规格,哪里是纳妾,分明是娶妻。”
沉鱼往镜中瞟一眼,瞧着自己的身影,不以为然。
婢女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扭头朝窗外看一眼,嘟囔道:“日头都落下去了,怎么还不见郎君回来?”
天色渐暗,屋内也越觉昏暗。
婢女端来糕饼:“小妇饿了吧,不如先用上一些?”
尚不等沉鱼换好喜服,贺远就被舅父叫走了。
这一走,她从中午等到了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傍晚。
期间,杨夫人打发了人来,说原准备的小宴取消了,待明早她再与贺远一道拜见长辈,也算全了应有的礼数。
沉鱼不在乎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伸手拿起一块米糕,不及咬上一口,却听得门外有人笑着唤了声郎君。
沉鱼一愣,知道是贺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