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顺着烛身滚滚而下,烫人的火光映上清冷的眉眼,衬得冷若冰霜的人艳如桃李,再想到那几只载满心意的绣囊,贺远只觉做梦似的,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先前进门时,尚隔着一道屏风,他就瞧见衣妆楚楚的女子坐于案前,脖颈修长,身姿笔直,稳得像一株立于山岩上的松。
现下洗净妆容,又觉好似崖顶的一捧白雪。
她越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他越是想见识冰雪如何融化……
期待中,他的耳根隐隐发热。
灯芯突然爆出噼啪声,惊得人回过神来。
贺远敛下旖旎心思,轻咳一声:“白日为急事所羁,致卿卿久候,是为夫之过。”
沉鱼皱了眉头看他:“贺远——”
“卿卿当唤我夫君。”贺远低声纠正。
沉鱼状若不闻:“现已入夜,你当兑现承诺。”
贺远不恼也不笑:“卿卿莫急。”
他唤婢女呈上酒盏,自行取了一杯,转向她:“与卿共良宵,怎能不以美酒相贺?”
沉鱼的耐心几近耗尽,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只是纳妾,又何须——”
“卿卿放心,为夫日后定会为咱们补上共牢合卺之礼。”贺远一面说一面将酒盏塞进沉鱼手里,再端起另一盏,“今夕共饮,愿此后吾与卿卿岁岁相守,白头不离。”
他仰头,率先饮下酒浆,搁下空盏,极有耐心地望着她,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这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着实叫人头疼。
但,戏已经演到这个地步,便是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
沉鱼狠狠心,一口吞了,撂下酒盏,面无表情看他:“如何?”
“甚好。”贺远脸上露出一个笑,拉过她的手:“咱们也该就寝了。”
沉鱼抽回手,扫一眼候在一旁的婢女仆妇,“莫不是她们要一直守在这儿?”
贺远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了然笑笑,命人都去外间候着。
临走前,婢女放下帐幔。
帐内一双人影绰绰。
“何时还我文书?”
待最后一个婢女离开,沉鱼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贺远欲解她衣带的手一顿,重新望住她:“阿妩,你为何如此紧张那份文书?今夜之前,你怕子洲知道,是怕他们阻拦你,还怕他们找上那个男人,对他不利,可今夜之后,你是我的贵妾,有没有那份文书,并不重要,倘若你真的担忧,不是该担忧我会不会去找那个男人的麻烦吗?”
沉鱼垂垂眼,沉默了。
贺远没说错。
正常来说,她是该担心‘情郎’的安危,苦求贺远放他一码,而不是紧盯着文书不放,但是……
沉鱼微微抬眉:“那文书留在你的手上没有好处。”
贺远一怔,笑了,“有没有坏处我不知道,但这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若不是因为它,你又怎会答应做我的妾侍?”
沉鱼垂眸道:“有道理。”
贺远抬起她的下巴,对上沉静自持的目光,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愧疚,就连喜悦也淡去不少。
“阿妩,若非逼不得已,我亦不想以此作为要挟强迫你。”
沉鱼心中冷笑。
贺远低低一叹,握住她的两只手,慢慢说道:“大母探亲,父亲不能同去,便打算让阿怀陪同,是我跟父亲说让我前往,因为我想去看你,还想将你接回襄阳。其实,你去莲勺后,我一直让人留意你的动静,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那份文书……坦白说,是我让人动手脚,将它扣下来。”
沉鱼诧异地望着他。
贺远面上红了红,“我承认我对你的很多举动,皆非君子所为,但是……”
“无妨。”沉鱼全不在意,只急切问:“那文书可有经手州府户曹?”
“不曾。”贺远实话实说:“还未来得及送刺史府,仅在驿馆停留。”
原来是这样,沉鱼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没送进刺史府,没惊动萧览,那就不必担心。
沉鱼心情复杂,贺远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帮了她的忙?
“你可有告诉旁人?”她狐疑看他。
贺远当即否认,信誓旦旦:“我是你的夫君,怎会做害你之事?”
“是么。”沉鱼敷衍一笑,心里盘算起来。
见人舒眉笑了,贺远心头一酥,脉脉道:“阿妩,未见你时,我只知你目不识丁,见你之后,我才知晓实非如此。那天你在家学雍容闲雅、对答如流的样子,真叫人自叹不如。或许就是在那天,子洲才动了心思。”
他停了停,眸光渐深:“不,他一早就知道,不然不会叫我提出退婚。”
“你说是他叫你提出退婚?”沉鱼惊讶。
“是。”
“为何?”
“还能是为何?”贺远沉下脸:“可笑我与他相交十余载,竟不曾看出他有如此深的野心。
沉鱼想起谢屿在别苑同她说的话。
他说,我只想我们兄妹能好好在一处,不必再过那种受人摆布、看人脸色的日子,难道这有错吗?
想法是没错,可七娘回不来了。
如今再看,七娘的死,或许,也有贺远‘贡献’出的一份力。
忽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冷。
贺远缓和了脸色,换了个话题,温声问:“你知道我当时听到那曲《白雪》是什么感受吗?”
沉鱼没说话。
贺远看看她,自嘲似地笑了笑:“不过须臾,世间百味竟都叫我尝了个遍。”
这从何说起?
沉鱼不解,却无心追问,只是忆起那日抚琴时的情形,微微有些出神。
初时,她想着随便弹奏一曲交差便可,然而,当指尖触上琴弦的那一刻,她想到了郡公府,想到了乌园,想到了慕容琰,想到了温媪、想到了春若……
可想的最多的还是慕容熙,和他们过往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那时刻,她眼里落泪,心里流血。
她弄不懂因何落泪,也搞不清为何流血。
只知道那时刻,她多希望慕容熙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她身旁。
明明心里那样讨厌他、怨恨他,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忍不住想见他。
是前所未有的渴念。
心念一起,她什么也不顾,收拾包袱要回建康,却被谢屿拦下。
沉鱼再抬眼,贺远仍低低说着话。
“那样缠绵悱恻的一曲,在场者,谁不为之动容,我又如何不为你倾倒?若说我先前是怜你,那么从那一刻起,我便是爱你。”
沉鱼蒙了:“你说……缠绵悱恻?”
贺远愣了一下,点头:“缠绵悱恻,柔肠九转。”
“可那是……”沉鱼张了张口,神色古怪。
不过几息,贺远懂了,轻叹:“若不是满腔深情,却爱而不得,又怎会将高洁清冷的曲调弹得缠绵悱恻、柔肠九转?”
沉鱼呆呆愣着,心乱如麻。
贺远苦苦一笑:“当时,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弹出那样的曲调,可笑的是我今天才知那是误会,令你痛心伤臆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那个叫傅怀玉的男人……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当然,这不怨你,要怨就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负了你,你又怎会落水?若是没落水,又怎会被他所救,移情于他?”
沉鱼木然望着贺远,什么话也不想说,狂跳不停的心也一点点慢下来,然而,它没能得到该有的平静,而是滑进更深更深的谷底。
贺远黯然:“你的性子也真是烈,就因为我从前辜负了你,你便不肯再看我一眼。若你心里从未有过我,我何至于这样难受?每次想到我还没来及感受你对我的爱,就失去了,你说我怎能甘心?”
贺远声音低低的。
“阿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感受到掌心烫人的温度,沉鱼身子往后退了退,与贺远保持一段距离。
见人如此,贺远不敢心急,只柔声哄着:“阿妩,我们重新开始,今夜过后,你便忘了他,安心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贺远伸手拥住她。
这一次,沉鱼没有拒绝。
她凝起眸,扬手劈向贺远的后颈。
呢喃的情话戛然而止,贺远倒了过去。
沉鱼低下眼,定定瞧着地上不省人事的人,脑海中回荡的都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沉鱼一个人静站良久,深吸了口气,移眸看向紧闭的门扇。
她这般好脾气地等了一日,又听贺远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话,便是在等这一击。
到处都找不到文书,沉鱼也放弃了,背起小包袱,轻手轻脚地走向窗子。
她要去越州。
不管慕容熙是死是活,她都要亲自确认。
越过墙头的时候,沉鱼瞧见远处廊下有四五个护院,聚在一起,似乎在笑说什么闲事。
李府的这些看守对她来说等同于无。
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贺远,如果不是贺远把她从云崖和谢屿的眼皮底下‘解救’出来,她也不能寻到这样好的脱身机会。
当然,贺远也得感谢她,感谢她不想成为杀人犯被官府缉拿,不然,他此刻已然是具尸体了。
寂寂夜色中,沉鱼眼睛望着前路,步履不停。
今早来时,她特意记了路。
比起李府,孔浚的别苑更靠近城门。
混出城,并不容易,但不管多难,她都要尽力一试。
她已计划好,从江陵出发,沿大江顺流东下,后经巴陵郡进入洞庭湖,再转入湘江航道。
但出城前,需得寻一家医馆。
此行路途遥远,她必须先弄清自己的身体状况。
醒来后,她武艺全失,曾一度以为永远也无法恢复,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似乎有所好转,碍于云崖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敢表露半分,亦不敢询问任何人,生怕叫人察觉。
现在好了,她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