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能瞧得见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李府位于城南,与之相邻的都是江陵城里头的富贵人家,自远离李府后,沉鱼便舍弃巷道,往主路靠近,恐人地两生,失了方向。
然而,再是小心留意,到底还是对道路不熟,行了许久也没能瞧见印象中的石桥。
沉鱼犯起难来。
找不到石桥,便不能确定自己的位置,不能确定位置,又怎么找到孔浚别苑附近的那家医馆?
直到同一棵柳树再一次出现在眼前,沉鱼肯定自己是迷路了。
她出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先前的喜服。
这副装扮,夜里还好,换作白日可不行。
一旦知道她不见了,贺远他们一定会在城中各处找她。
这招摇过市的喜服,一眼就能被人瞧见。
想着,沉鱼也不再纠结位置,而是欲赶在天亮前找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最好再能寻一个僻静处避一避风头。
途经一处银杏林,忽听得潺潺水声,沉鱼心思一动,驻足往银杏林的那头瞧,可惜天黑,瞧不真切。
她穿过银杏林,眼前赫然出现一堵石头墙,石头墙不算太高,可以看到墙后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后头隐约露出屋舍一角。
虽不知墙内是什么地方,但似乎也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么一想,沉鱼不再犹豫,悄悄翻过石墙。
石墙后的竹林很密,却不深,没走几步,就瞧见竹篱笆围起的鸡舍、鸭舍,还有先前那露出一角的屋舍全貌,竟是灶房。
这个时辰了,那灶房竟还亮着火光,里头的人也进出忙碌。
看样子,她这是无意中闯进哪个大户人家的后院了。
沉鱼不敢惊动人,将包袱掩在草丛里,然后悄摸着往屋后去。
与灶房紧挨的是柴房,柴房后隔了一堵墙的院子,是下人们的住处。
屋前的晾绳上恰好挂着换洗的衣裳。
晾着的衣裳还未干透,尚有些泛潮,沉鱼也顾不得,趁着四下无人,匆匆扯下衣裳。
待寻了个角落,刚将身上的喜服换下,背后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
不等人说完,沉鱼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将人打昏。
然而,低呼声到底惊动了旁人。
有人从屋子探出头来,皱眉往这边望:“谁在哪儿?”
沉鱼机敏,拎起井旁的木桶,背着身,边打水边含糊道:“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个狸猫,吓我一跳。”
那人疑疑惑惑看了两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再要走出来细瞧,又被屋中人催促着什么,一把拽了回去,便也作罢。
沉鱼再不敢停留,撂下水桶,欲返回竹林。
哪知刚踏上石径,有三四个使女手捧瑶盘迎面走来,一面走一面小声议论。
“……听说是前几日才得的,还是玉山君的还礼,这拿到手还没捂热呢,就砸没了。”
“她不是一直在汶阳住着,怎忽然回来了,回来倒也罢,不回王府,偏来了别院,该不是听说了什么?”
“……谁知道呢,总归别迁怒我们才是。”
“这就难说了,原先大王还避让着她,现在是不避也不让了。”
几个使女说着话走远了。
沉鱼却是怔愣在原地。
在这江陵城能被称作大王的人还能有谁?
使女口中一直住在汶阳的人又能是谁?
沉鱼往使女离开的方向瞧了眼,略想了想,提步跟上去。
曲折的回廊依假山而建,紧临其侧的是一池湖水,那池水越往东越窄,栽种的荷花也越来越密,最终挤在石墙边,其底下的池水流向墙外。
沉鱼的目光落在荷花深处,那里有一座水榭,烛火通明、光辉耀眼,有细腻悠长的丝竹之音传来。
使女们没往水榭跟前去,下了回廊,朝另一边行去。
沉鱼小心尾随其后。
使女们过了月门洞,走进一个院子,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
桂树旁的屋子里有人说话。
“都这样晚了,他还不曾忙完?”
她声音不高,忍着怒气。
有人怯怯道:“大王说贵客到访,无暇抽身,王妃若是——”
“下去。”屋中人沉声打断。
未几,有人从门内快步走出来,想是迫不及待地远离是非之地。
沉鱼只怕被人瞧见,循墙而走,躲进花丛。
在门口等候的几个使女请示一声,却迟迟得不到屋中人的回应,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屋内有人劝道:“王妃这一路舟车劳顿,应该也乏了,大王既有要事缠身,不得空闲,王妃不如用了膳,早些安置,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既不肯来见我,那我这就去见他。”
眼看劝说无效,拦她不住,恰有一行人走进院子。
被护在中间的男子面露不悦。
“王妃这又是做什么?”
侍从手里的灯照亮他的五官。
沉鱼缩在花丛一动不敢动。
她透过花叶瞧着那并不陌生的五官。
听孔浚说,萧典与董玉乔成婚后,两人感情很是淡薄,萧典被改封宜都王之后,董玉乔更是长居汶阳。
这点,沉鱼不意外。
还记得董玉乔接到赐婚圣旨的那天,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一直称病在家,几乎谁都不见。
再后来,自己困于宫中,只听得董玉乔还是与萧典成了婚。
至于董桓,邓延之死的当晚,他被人刺伤,虽侥幸捡回性命,却伤了根本,再无力朝堂政事,随后,由其长子董子睿代笔,上书皇帝请辞,欲告老还乡,皇帝挽留不成,便让董子睿在集书省任了个员外散骑常侍,也算是抚慰。
知道萧典来了,董玉乔并未出门相迎,只在门内不冷不淡地问候一声。
萧典也见怪不怪,继而将一干人打发了,与董玉乔关起门来说话。
待人都走后,沉鱼才往窗下去。
“董玉乔,我若是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汶阳。”萧典没坐,只负手站着,望着董玉乔,脸上没什么表情。
董玉乔却是坐着,依旧扬着下巴,高傲的样子与从前无差。
她微笑着看他:“你自然是不喜欢我打搅你寻欢作乐,只是不知让你这样通宵达旦陪着的贵客又是哪位?
萧典皱眉:“你特意从汶阳回来,便是问我这个?”
董玉乔一顿,再看他:“我是你的王妃,问一句也不成?”
萧典一愣,‘呵’的一声笑出声来:“你现在知道是我的王妃了?”
董玉乔抿起唇,没说话。
萧典凉凉看她一眼,道:“你若闲得无趣,只管找人解闷,别心血来潮找我的麻烦。”
说罢,抬脚就走,几乎要跨出门去,又被董玉乔叫住。
“萧典,你站住。”
萧典不耐烦,但还是止了步子看过去,“董——”
“父亲病了。”董玉乔开口道,眼角有些红。
萧典微微一诧,却不做声。
董玉乔抿抿唇,迟疑一下,道:“母亲来信说情况不大好,你若不反对的话,我想去看他。”
“你想去司州?”
“是,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
“不行。”萧典斩钉截铁,“既然知道不合规矩,你又为何还要说出口?你可知你若是去了,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再说了,纵然他真有个万一,难道你去一趟就能改变什么?”
董玉乔一怔,颤着唇:“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近人情,萧典沉默一下,只道:“你若真是不放心,那便让朱砂或者之桃代你前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朱砂再进来时,就见董玉乔站着发呆。
她心有不忍,轻声道:“王妃,大王也是怕——”
“他自是怕的。”董玉乔望一眼大步离去的背影,鄙夷不屑:“畏首畏尾,懦弱无能。”
“王妃。”朱砂小声提醒,生怕隔墙有耳。
董玉乔闭眼一叹,惆怅地坐回榻上。
朱砂端了杯茶,出言安慰。
董玉乔扶额叹气,转而看她:“之桃呢?”
这边话音落下,那边院中一声惊呼。
“鬼,鬼啊!”
之桃瞪着花丛中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两眼一翻,几乎要昏过去。
董玉乔与朱砂闻声而来。
之桃抱着头,瘫软在地,呜呜咽咽地,话都说不利索:“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找那该找的人,可千万别来找我啊,求求你了……”
顷刻间,院子里头挤满了人。
董玉乔寒了脸,“之桃,你还不起来,说什么胡话?”
听到董玉乔的声音,之桃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带着哭腔不停地告饶。
这般行径引得众人惊惶不安。
朱砂走上前去,拍拍之桃的后脊,“之桃,王妃问你话,你还不快起来回话,怎么胡言乱语的?”
感受到朱砂温热的手掌,之桃这才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她没答话,只惊疑不定地往花丛里瞧,却见那花丛里头什么也没有,又慌忙往四下看,仍是什么也没瞧见。
“……没,没了?”之桃愕然愣住。
朱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试探问:“什么东西没了?”
“沉,沉鱼,”之桃惊恐地瞪大眼睛:“我看到沉鱼了!”
“沉鱼?”
朱砂瞬间变了脸色,抬眸看向董玉乔。
董玉乔呵斥:“胡说八道!”
之桃身子一抖,猛地醒过神来,白着脸,颤着嗓子道:“刺,刺客……有刺客,我看到刺客了。”
听说有刺客,众人骇然变色,作势就要喊人捉拿刺客。
董玉乔皱了眉头,正欲开口,萧典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队护卫。
他沉声问:“发生了何事?”
董玉乔与朱砂对视一眼,朱砂道:“方才之桃眼花,错把那树影看作人影。”
“是吗?”萧典只盯着垂头的之桃。
之桃怯怯点头:“是,那树影黑黢黢,吓我一跳。”
萧典微微侧脸,递给随侍一个眼神,那随侍会意,悄无声息退去人后。
萧典再重新看回之桃,“下回再这样一惊一乍、无中生有,定不饶你。”
“婢女不敢。”之桃咬着嘴唇。
萧典深深看了董玉乔一眼,凉凉道:“天也晚了,王妃早些安置吧。”
说完,领着人离开。
聚集在院中的人也各自散去。
朱砂将门从内关严,再回过身去。
之桃红着一双眼睛,声音仍是抖个不停:“王妃,婢女没有眼花,婢女真的看到沉鱼了。她当时就缩在那花田里头。”
说着,手指向窗外。
朱砂只觉匪夷所思:“怎么可能呢,那沉鱼都死了多久了?”
“难不成……真是鬼?”之桃四肢冰冷,一颗心咚咚直跳。
“无稽之谈。”董玉乔沉着眉眼,语气冰冷。
“或许真是什么贼人,只是长得与她有几分相像,”朱砂忧心忡忡地道:“王妃为何要瞒着大王,倘若真是贼人,叫他们赶紧去追才是,不然那贼人再来,又当怎么办?”
董玉乔没看她,只问之桃:“你说你瞧见那人藏在花丛?”
“是。”之桃十分肯定。
董玉乔站起身:“你带我去瞧。”
之桃吃了一惊,转而又点头。
朱砂又惊又惧:“王妃——”
“稍安勿躁。”
董玉乔执意前去,朱砂无可奈何,也只得跟上去。
根据之桃所指的位置,董玉乔举着灯细细查看,虽没瞧见鞋印,却瞧见被踩断的花枝。
董玉乔若有所思:“是人,不是鬼。”
想到那张冷面孔,之桃越怕了:“难不成她死而复生?”
朱砂不信被砍了脑袋的人还能起死回生,望着断枝,忐忑不安:“王妃,真有贼人的话,咱们还是快点告诉大王,让他去捉贼人吧!”
“你真以为他信你们说的话?”董玉乔弯腰拾起断枝,眉眼不抬:“他自会派人去追,只不过,他不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因为他怕……”
“怕什么?”朱砂不懂。
董玉乔睨她:“他怕贼人与台城有关,亦怕与我有关。”
朱砂一下明白过来,当即变了脸色。
董玉乔瞧一眼断枝,看向魂不守舍的之桃,郑重问道:“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当真是沉鱼?”
之桃努力回忆方才的情形,可越是细想越不敢肯定:“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要不是她的话,那就是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董玉乔捏着断枝,沉吟不语。
*
席上,卫玖饮了不少酒,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夜风一吹,竟是头重脚轻,有些站不稳了。
两个使女一左一右将人扶着,这么提心吊胆地走了一路,生怕一不留神把人摔了。
千小心万小心,岂料过门槛时,脚下一绊,三个人险些一同栽倒。
使女心有余悸。
“郎君当心啊。”
卫玖摇摇晃晃站稳身子,冲她们呵呵一笑:“不怕不怕,我好着呢。不信,你们再去拿酒来,我还能饮。”
“是,郎君说的是。”
卫玖要酒,她们不敢不依。
等她们再拿酒来,屋中的灯灭了,卫玖歪在床上。
“郎君?”
隔着床帐,使女小声唤他。
卫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不耐烦地摆手叫她们下去。
使女们不敢不从。
等门扇再一次合拢,卫玖在黑暗中睁开眼,对上另一双眼睛。
他慢悠一笑,丝毫不惧怕横在咽喉处的尖锐。
“方才我听院中的侍卫们说,他们在找一只狸奴,想来你就是那只狸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