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国相……”他站在对方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连贯,“你念在旧情……小时候……你还抱过我的……你不能、不能杀我啊……”
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彻头彻尾的恐惧与哀求。
纤俎吴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长笑。笑声穿透雨幕,传遍了整片规天道枢,带着狂傲,带着恨意,也带着大仇得报的肆意。
笑了半晌,他才缓缓收声,低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皇帝,语气轻松得很:“我当然可以不杀你。”
皇帝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我吴公族那么多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纤俎吴公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无辜”,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笔账,总得有人赔。”
“我赔!我赔!”皇帝连忙点头,语无伦次,“银子!封地!社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纤俎吴公嗤笑一声,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我要你做条狗。后半生,就去我吴公族府邸门口,老老实实看门守院。”
“以此,祭我吴公族枉死的族人。”
而残破的天道殿内,又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屈曲早已跪倒在地,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自从纤俎吴公真身现身、朝拜阵威能暴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
这不是阵法威压带来的臣服感,而是更本源、更刺骨的撕裂——他的身体本就是星依以精纯灵感凝聚而成,并非原生血肉之躯。此刻纤俎吴公执掌全域灵感,阵眼核心的力量疯狂共振,他这具灵感凝成的肉身,竟成了两枚阵眼灵体的“茧”。
背部最先传来异动。
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挣扎,像是活物要破体而出。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他脊背处缓缓浮现,轮廓和殿外维持阵法的灵体一模一样,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阵纹,与朝拜阵同出一源。
它双手死死扣住屈曲的肩骨,指节几乎嵌进皮肉里,借力奋力向外挣动,每挣一下,屈曲的脊背就撕裂般疼一分。
而他的正前方,还有另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它双手按在屈曲的天灵盖上,指尖顺着额角渗入神识,同样在奋力向外拉扯。两道力道一前一后,像两把钝刀,顺着经脉、顺着骨骼、顺着每一寸灵感纹路,硬生生要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
屈曲见过这种形态。
规天道枢上那些从虚无中凝聚、镇守阵眼的灵体,就是这般模样——半透明,无生息,纹路古朴,是阵法力量具象化的产物。可他想不通,自己体内怎么会藏着两具阵眼灵体?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从他身体里挣脱出去?
他想不通,也根本没力气想。
极致的痛苦席卷了所有神智。浑身的皮肉、经脉、骨骼都像是被生生撕开又反复揉搓,切肤之痛顺着神经钻进脑海,连神识都在被两股力道拉扯着快要碎裂。
他想蜷缩起来缓解疼痛,可身体被前后两道灵体死死拽住,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动弹不得,只能一下下地干呕,胃液混着血沫呛进喉咙,呛得他眼眶通红,浑身痉挛。
冷汗混着从殿外飘进来的灵感雨打湿了衣衫,他的意识在剧痛里起起伏伏,耳边嗡嗡作响,殿外的喊杀声、纤俎吴公的声音、灵体挣脱时的细碎嗡鸣,全都搅成一团。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感受着自己这具灵感凝成的身体,像被剥茧抽丝般一点点被拆分,等待着那两具灵体彻底挣脱的瞬间。
“啊——!”
屈曲浑身剧烈痉挛,脊背弓成一个极致的弧度,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无形的手攥住、生生往外抽离,连带着经脉里的灵感脉络都寸寸断裂。他死死抠着白玉地面,指节嵌进石缝里,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视线模糊之中,他眼睁睁看着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一前一后,将最后半截腿从他身体里彻底抽离出来,皮肉撕裂般的钝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
殿外的声音穿透残破的殿壁,裹挟着磅礴的灵感威压滚滚而来。纤俎吴公的声音响彻整片规天道枢,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所有人听着!自此往后,我将重建天律矩野的秩序!所有为吴公族出过力、尽过心的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论功行赏不必急在一时,当务之急,清扫战场,整饬内城秩序!”
殿内的屈曲浑身抖得像筛糠,四肢百骸都泛着被掏空后的酸软与刺痛。这具由灵感凝聚而成的身体,方才像是被硬生生拆成了三瓣,又草草拼合回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散干净了。
直到两道灵体彻底扯断最后一缕相连的灵感脉络,完全脱离他的躯壳,那股钻心的撕裂感才稍稍褪去几分,只剩下绵绵不绝的虚浮与钝痛。
“哈……终于自由了!”
左侧那道灵体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声音里带着挣脱桎梏的畅快与释然。可下一瞬,他抬眼瞥见对面站着的另一道身影,周身淡金色的灵光骤然暴涨,眉眼间瞬间覆满滔天恨意,怒吼一声便径直扑了上去:“纤俎!”
屈曲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光影还在重影晃荡,看什么都带着模糊的虚影。他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坐起身,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待眩晕稍稍褪去,终于看清了扭打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随着灵体间的冲撞撕扯,它们原本半透明的轮廓越来越凝实,眉眼身形也渐渐清晰分明。一个眉眼凌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拗与疯劲,分明是方才囚室里断臂殒命的纤心吴公;另一个面容瘦削,神色冷厉刻板,赫然是刚才被他一剑刺穿心口的纤俎吴公分身。
原来如此。
屈曲脑子里昏沉沉的,靠着墙慢慢缓神,渐渐理出了头绪。当初纤心吴公用断臂传功,送入他体内的根本不只是技法纹路,竟是将自己的一缕灵体封进了他这具灵感之躯里;而天道殿里那具傀儡分身被他刺穿的瞬间,也顺势将一缕灵体寄在了他身上,借着他的躯壳掩藏气息。
可这灵体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两人都不约而同选了他当“茧”?他想不通,也没力气细想,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像被牛车碾过一遍似的。
两道身影打得激烈,拳拳到肉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内来回回荡,可自始至终,都没见它们放出半道技法,全是最原始的近身肉搏。屈曲看了片刻,大致猜出来了——这种剥离出来的灵体,本就靠着一缕执念维系,怕是根本调动不了多少天地灵感,只能凭着肉身本能缠斗。
“看鸡毛啊!愣着干什么!”
纤心吴公的灵体一拳砸在对方肩头,抽空扭头冲他吼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死屈曲,快过来帮忙!先宰了这道灵体,再出去跟外面那个真身算账!”
屈曲扯了扯嘴角,有点无语地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浑身还在发飘,脚步都虚浮:“我疼啊……刚被你们俩拆了一遍,缓口气都不行?”
“疼就不打了?” 纤心吴公又踹出一脚,堪堪避开对方的拳头,声音更急了,“等外面的纤俎腾出手来,咱们俩都得玩完!你想等着他把咱俩一起捏死?”
“行行行,来了来了。” 屈曲低声嘀咕了一句,也知道轻重缓急。他攥紧了手中的长剑,身体内残存的灵感缓缓运转起来,顺着经脉一点点勾勒技法纹路,虽然慢,却依旧在稳步凝聚。
与此同时,规天道枢广场中央,负手而立的纤俎吴公忽然心头一跳,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细微的心悸。他微微蹙眉,抬眼望向高处那座残破的天道殿,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执掌既定事实的权柄,本应算尽此间所有变数,可天道殿里的那道身影,又一次脱离了他的推演轨迹,成了棋盘上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