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天阵,启。”
纤俎吴公立于祭坛中央,轻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顺着阵纹传遍了整片规天道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玄色道袍猛地鼓荡起来,无数道半透明的灵体从他身躯之中缓缓剥离、钻出,像从本体拆分出的影子,飘飘荡荡,精准无误地落向规天阵的九处核心阵眼。这些灵体与此前镇守阵法的虚影同源,却更为凝实,每一道都带着他自身的灵感印记,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以自身意识为基炼化出的阵眼载体。
海量精纯的灵感顺着灵体注入阵法深处,原本渐渐平息的天地再度变色。天穹之上,散去的乌云重新翻涌汇聚,浓稠如墨的灵感云团层层叠叠积压而来,比此前更盛、更沉。云层深处,那只巨大的淡金色眼眸缓缓凝聚成型,冷漠、古老,带着俯瞰苍生的漠然,再一次垂落视线,锁定了祭坛中央的人。
纤俎吴公闭着眼,心底念头笃定。
他已经握住了修改既定事实的权限,此刻灵感充盈、阵法全开,正是篡改轨迹的最佳时机。迟则生变,夜长梦多,必须趁其他变数还未彻底搅局之前,把吴公族的命数、自己的前路,都改写成想要的模样。
他抬手一挥,心念动处,无数条纷繁复杂的未来轨迹如潮水般疯狂涌入大脑。过往、现在、无数种未来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像千万把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在大脑皮层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唔……”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白玉地面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强行以肉身承载海量的信息洪流,哪怕他已突破桎梏,也依旧承受着近乎崩碎的反噬。
“国相!”
周围几名心腹吴公族子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无妨。”纤俎吴公哑声开口,气息虚浮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守好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不要扰我。”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持械围在祭坛周边,警惕地望向四周。
不远处的人群里,丘银死死咬着牙,被迫跪倒在地,膝盖骨被威压碾得生疼,额角沁出细汗。她抬眼望着祭坛中央的纤俎吴公,心底沉甸甸的。
如果这人真的成了,真的修改了既定事实,那是不是意味着,往后的一切都早已被写死?所有人的生死、得失、前路,都不过是他指尖拨动的轨迹?她不懂什么天道推演,只知道若是纤俎吴公彻底掌权,今日跟着起兵谋反的人,绝不可能有好下场,秋后算账是迟早的事。可她被朝拜阵压得动弹不得,连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阻拦。
咔——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撞的轻响,突兀地响彻天地。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了每个人的神魂上。下一秒,昏暗压抑的天地骤然清明!狂暴的灵感雨骤然停歇,翻涌的墨色乌云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被无形巨剑硬生生劈开。裂缝越来越宽,漫天云团剧烈翻涌,连带着云层中那只巨大的眼眸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灵光四溅。
温暖明亮的阳光顺着裂缝倾泻而下,穿过碎散的灵光,落在每一个跪倒在地的人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天边那道裂缝,望着破开乌云的日光。朝拜阵的威压骤然弱了大半,压在肩头的巨力松了不少,不少人甚至能勉强撑着地面直起身来。
幸存的吴公族族人更是大惊失色,纷纷转头望向祭坛中央的纤俎吴公。可他们的族长依旧闭着眼,神色恍惚,意识沉浸在未来轨迹的洪流里,对外界的异变毫无反应,一时间群龙无首,阵脚大乱。
咻——
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柄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剑便已从天而降,狠狠钉在了规天道枢的白玉广场中央!巨大的动能砸得地面轰然一震,坚硬的白玉石砖以剑身为中心,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碎石四下飞溅。
剑身之侧,一道漆黑的空间裂隙缓缓撑开。一道身着素白长袍的身影从裂隙中迈步而出,衣袂翻飞,气质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空间波动。
纤涟吴公。
他抬手握住剑柄,轻轻将长剑从石砖中拔了出来,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终于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目光抬落,径直望向祭坛中央跪倒在地的纤俎吴公。
纤俎吴公依旧毫无反应,眼神涣散空洞,像个失了魂的老人,对外界的动静置若罔闻。
“已经开始观测未来了么?”纤涟吴公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规天阵本体早该毁了,看来……你已经摸到修改的门槛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闪,没有繁复的法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劈落,却让周遭的空间都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像水面被划破,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撕裂了空间?!怎么可能有剑能做到这种地步!”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满眼骇然。
“还守什么守啊!快跑啊!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
“不能跑!族长还在!拼死也要护住族长!”几名死忠的吴公族子弟咬着牙,握紧了兵刃。
纤涟吴公却像是没听见周遭的骚动,轻描淡写地收回长剑,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而祭坛中央,原本一动不动的纤俎吴公,猛地身躯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白玉石砖。可他脸上的迷茫与涣散,却没有半分消减,神魂依旧困在既定事实的洪流里,抽离不得。
“护住族长!”
“誓死追随族长!”
十几名幸存的吴公族核心子弟红着眼,嘶吼着冲了上来,想要挡在纤俎吴公身前。
纤涟吴公眉头微蹙,不愿与这些小人物多做纠缠。手腕微转,又是随手一剑挥出。
这一剑剑风凛冽刺骨,无形的剑气顺着地面蔓延开去,所过之处,万物皆碎。
轰然巨响接连不断。
巍峨残破的天道殿承受不住剑气余波,彻底坍塌下来,断梁碎瓦砸落一地;那些早已倾倒断裂的通天玉柱,被剑气扫过,瞬间粉身碎骨,化作细碎的石屑漫天飞扬;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吴公族子弟,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凛冽的剑气中化为齑粉,消散在风里,连尸骨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