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灵感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显然已是油尽灯枯。紫宸灵渊积蓄百年的狂暴灵感，竟在短短一场祭典里被消耗殆尽，连他这等境界的人，都落了个灵力枯竭的下场。
“你……”纤涟吴公皱起眉，没再出手。
纤俎吴公眼神空洞涣散，像是认人都费劲，却依旧凭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念叨：“一定……一定要阻止……七烛守望教……否则……否则……”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他脑袋重重一垂，彻底倒在了血泊里，身躯再无半分动静。
这位权倾朝野、妄图篡改天道的吴公族族长，最终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死在了自己毕生追求的天道阵枢之下。
“哥？”
一个略显茫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纤涟吴公猛地回身，就看见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正呆呆地望着他，眉眼熟悉得刻进骨子里——正是纤心吴公的灵体。
“你怎么……会来这里……”纤心吴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是还没从重逢的错愕里回过神。
“从你我当年分别那天起，我就知道。”纤涟吴公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他少有的温和神色，“你这种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这种傻事已经有过一次了，我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所以我笼络了所有能用上的力量，数学宗、陈府，所有能入局的人，就是为了赶在你之前，亲手了结纤俎吴公。”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哪怕到了现在，我其实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恨他。”
“走吧，我们回陈府。别管这老东西的临终胡言了。”
“哥，这个给你。”
纤心吴公却没动，抬手递过来一团乱麻似的、泛着淡光的东西，那是刚才才取出来的刘蠹的经脉。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帮我转交给以太派的那个小子，屈曲。我……走不了了。”
纤涟吴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瞪大了眼睛。
“哥，我知道你说的‘上次’，是指我闯化学宗救你，落下一身内伤那件事。”纤心吴公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愧疚，也有释然，“但那从来不是你的责任。还有……咱们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杀纤俎吴公，我不能告诉你。我怕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对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从化学宗出来之后，很多事都忘了，唯独记得我和陈甲元。后来陈甲元也走了，我知道你现在能依靠的就只剩我了。可是对不起，哥……”
纤涟吴公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抓他的肩膀，指尖却穿过了半透明的虚影。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看清，纤心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风中飘散的萤火，分明是灵体即将逸散的征兆。这根本不是什么暂时分出的身体，是他燃尽了自己所有的灵感，才凝成的这副灵体。
“不可能的……一定有办法。”纤涟吴公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慌乱，他攥紧了手，语速都快了几分，“以太派，以太派的术法科技远超寻常宗门，我带你去以太派，他们一定有办法稳住你的灵体，一定有！”
“没用的，哥。”纤心吴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规天阵没了灵感供给，马上就要彻底崩溃了。我这灵体本就是借着规天阵的灵感才凝成的，阵一散，我自然也就散了。来不及的。”
他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纤涟吴公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这头雪白的头发，都牢牢刻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可临了，他也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也说不来那些肉麻的话。那就这样吧——我先死一会。”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
纤涟吴公颓然松开手，缓缓坐到了冰冷破碎的白玉地面上。
他筹谋了那么久，笼络数学宗，联合陈府，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抢在纤心前面了结恩怨，就是怕他再做傻事，再把自己搭进去。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曾能撕裂空间，曾能一剑斩灭强敌，曾从无尽囚笼里挣脱出来，可到了此刻，却连自己唯一的弟弟都留不住。
无能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哥。”纤心吴公的身影已经虚了大半，声音也飘飘忽忽的，可语气里却又透出了几分惯有的疯狂劲儿，“既然你都带人打到这儿了，不如干脆点，把剩下的吴公族余孽都清干净。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帮凶。没了这些蛀虫，往后重建秩序也容易些。”
他顿了顿，像是松了口气：“好在皇帝还活着，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纤涟吴公没有应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纵横的裂纹与干涸的血迹上，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身后，纤心灵体的轮廓越来越淡，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灵感光点，顺着风缓缓飘起，一点点融入空气里。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安静地逸散在了这片他曾拼命想要守护、也拼命想要摧毁的天地间。
就在天地间只剩风声与细碎灵光逸散的轻响时，远处的神道尽头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两队人马沿着残破的白玉神道快步而来，为首两人衣袂翻飞，正是姗姗来迟的沈科维与陈锦甲，身后跟着数十名数学宗弟子与陈府私兵，步伐急促，显然是循着此前灵感暴动的方向一路追踪至此。
一路走来，入目尽是断柱残垣、血染石阶。原本庄严肃穆的规天道枢此刻已成一片废墟，倾倒的玉柱碎成齑粉，坍塌的殿宇冒着残烟，尸身散落各处，碎石瓦砾铺了满地。待走到祭坛近前，看见端坐于高处乱石上的纤涟吴公，沈科维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