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落定之际,纤涟吴公持剑静立坑边,望着空无一物的深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风卷着碎石与血沫掠过他素白的衣摆,周遭的惊呼声、兵刃落地声仿佛都退得极远,久远的、蒙尘的记忆却顺着风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撞得人心头微沉。
他想起了还在吴公族老宅的日子。
那是族内一年一度的灵植试炼,满架的血中花开得艳烈如霞,猩红花瓣沾着细碎的血珠,唯独他面前的陶盆空空如也,连一点嫩芽都没冒出来。族老的厉喝敲在耳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与鄙夷:“李纤涟!你身为吴公族嫡系族人,占着族内最顶尖的资源供给,浸淫植物十余年,竟连一朵最基础的血中花都培育不出来?!”
周围是同族子弟压抑的哄笑与窃窃私语,那些带着优越感的奚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少年人的脊梁上:“纤涟也太废物了吧?血中花本就是靠血气滋养,连种子都不用,随便浇点血就能抽芽,他的养不活,岂不是说他血里的灵感稀薄得连花都喂不活?”
“亏他还是嫡系血脉,我看还不如旁支的旁支,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就站在满堂的目光里,攥着空空的陶盆边缘,指节泛白,低着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吴公族以灵感血脉为尊,血中灵感稀薄,便是天生的“劣等”,任你再勤勉、再刻苦,也抵不过血脉里的天生不足。
后来稍大些,同巷一起长大的伙伴蹲在院墙根,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惋惜,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预判:“纤涟,你以后打算去哪个宗门进修?数学宗门槛太高,要算学天赋也要灵感底蕴,你这总量怕是过不了审。要不……考虑下政治宗?安稳,混个差事不难,也不用拼天赋。”
没人觉得他能走得更远。所有人都默认,一个血中灵感寡淡的吴公族人,能谋个安稳差事,就已经是顶好的归宿。
再后来,是族里一位旁支长辈悄悄找到他,趁着夜色塞给他一卷残破的绢册,语气隐秘又带着点蛊惑:“纤涟,你血中天生灵感寡淡,虽说境界稳扎稳打摸到了高中境,可总灵感量终究是短板,一辈子都难登顶层。我听说化学宗藏着一门秘法,是早年列夫门捷传下来的,能重铸血脉肌理,从根上改善灵感储量,只是路子偏邪,风险极大……”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光里,唯一亮起来的光。
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瞒着族里,偷偷离开了吴公族,一路辗转去了化学宗。可等他真的踏入宗门、见识到那所谓的“秘法”,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踩进了局里。
化学宗宗主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几分无能为力:“纤涟,你身为吴公族嫡系,本不该缺这点资源,何苦来我这偏门宗门蹚浑水?” 他指尖点了点那卷秘法绢册,语气沉重,“这哪里是什么提升秘法,是列夫门捷当年布下的手段,专门引你们这些想走捷径的世家子弟入瓮,用学习者做他的实验。事到如今,人已经进来了,连我也救不得你。”
那是他人生里最暗的一段日子。困在化学宗的地下密室里,日复一日在硕大的宇宙当中游离,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实验品。
从吴公族人人轻视的“废物嫡系”,到化学宗不见天日的实验体,好像他生来就该在泥里,连挣扎都是错的。
再后来,他逃了出来。
再后来,他遇见了陈甲元,纤心吴公,遇见了那群同样不被世俗接纳的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风卷着尘土掠过脸颊,将久远的记忆吹散。纤涟吴公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那些嘲讽、屈辱、绝境,那些年的挣扎与不甘,最终都凝成了他手里这柄能撕裂空间的剑。
他没能长成吴公族期待的样子,却活成了连整个吴公族都要仰望的存在。
他恨纤俎吴公吗?
立在坑边的纤涟吴公垂着眼,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滴落,砸在碎石上,晕开细小的血花。这个问题浮上心头时,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囚禁岁月里,暗无天日的空间夹缝中,最先击溃人的从来不是饥饿与伤痛,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在那些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日子里,他的意识顺着紊乱的空间流飘向很远的地方,窥见了浩瀚时光长河里的星起星落。他看见过燃烧的恒星缓缓冷却熄灭,化作冰冷的灰烬;也看见过星云坍缩凝聚,孕育出崭新的、从未有过生命的星球。
文明兴灭,种族枯荣,在宇宙尺度下都不过是弹指一瞬。
吴公族如此,纤俎吴公如此,连那些年的恩怨情仇,都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说出来或许可笑,他如今连纤俎吴公的脸都记不太真切了,更记不清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对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不死不休。漫长的时光早已把恨意磨得淡薄如纸,掀不起半分波澜。所以他挣脱空间桎梏、重回世间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找纤俎吴公复仇,而是第一时间去了陈府,找陈甲元,找纤心吴公。
这两个人,是他浮沉半生里仅存的锚点,是他撑过无数黑暗日夜的唯一寄托。若没有他们,没有这份记挂,他或许早就在无尽的空间乱流里彻底溃散了。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只要纤俎吴公死了,找到纤心,往后就安安稳稳待在陈府,帮陈锦甲打理事务,再不问世事纷争。
他心里这么想着,指尖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身前的空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一道细小的裂隙硬生生在他眼前撕裂开来。
纤涟吴公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错愕的目光里,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顺着裂隙缓缓爬了出来。
“纤涟……纤涟……”
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那人趴在破碎的白玉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每动一下,身后就拖出一道浓稠的血痕。
直到这时纤涟才看清,爬出来的人竟是纤俎吴公——他的整个下半身都已经没了,腰腹以下血肉模糊,内脏混着体液淌了一地,黏在碎石瓦砾上,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