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螓儿踮着脚听了好一会儿,台上的辩手从性善性恶一路辩到名实之辨,逻辑层层嵌套、诘问环环相扣,她越听脑子越乱,像被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棉絮,半句都跟不上节奏。她悄悄扯了扯身前弟子的衣袖,小声问道:“师兄,这辩论赛……这么难的吗?”
那弟子回过头,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难倒也算不上,你刚接触觉得绕而已。听得多了,摸透了逻辑脉络,自然就顺了。可别小看这辩论赛,台上唇枪舌剑的碰撞里,藏着不少机缘。宗门里好多前辈,就是辩到酣处忽然触类旁通,把义理和自身灵感运转揉在了一起,当场顿悟出新技法,技法境界直接一跃千里的都有。”
兰螓儿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被关押的亲人,根本没心思琢磨什么顿悟技法。她连忙摇了摇头,往分身身边靠了靠:“我、我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别处啊?”那弟子兴致不减,热心地推荐,“东边偏院还有驳论场,都是短平快的诘问交锋,不绕大道理,有意思得多,新人大多爱去那儿。”
“杂役院在哪里?”
一直没出声的星依分身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起伏,却精准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那弟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杂役院?你们去那儿做什么?那地方都是干洒扫粗活的杂役,又脏又乱,连正式弟子都很少往那边去。”
“体察世情,自然要走进群众。”星依分身语气平静,说得一本正经。
弟子先是一怔,随即拍了下脑门,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对啊!先贤都说知行合一,总在广场上空谈义理算什么,是该去看看底层境况!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顿时对眼前两个“游学新人”多了几分敬佩,连忙热心指路,“杂役院好说,你们顺着广场西侧这条夹道一直走,走到头那座最大的灰砖院子就是。不过我得提醒你们,那地方是律法堂三位长老的地盘,管得可严了。”
“律法长老?”兰螓儿小声重复了一句,心里莫名一紧。
“就是主管宗门律法的三位长老,最是刻板严苛。”弟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杂役院里规矩多到离谱,走路的步幅、脚步声的轻重、甚至干活时衣襟摆动的幅度都有定规。犯了错轻则罚饿一两日,重则直接杖责。你们过去可得小心点,别乱闯乱看,被巡院的律法弟子逮住问话,麻烦得很。”
“多谢师兄告知。”星依分身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握了握兰螓儿的手,示意她安心。
两人谢过那名热心弟子,转身便往西侧的夹道走去。越往深处走,周遭的论辩声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连风穿过巷弄都放轻了声响,隐隐透着几分压抑的肃然。
沿着西侧夹道一路往里走,周遭的声响越来越淡,连风穿过巷弄都放轻了力道。沿途只撞见几名行色匆匆的律法弟子,个个衣袍齐整、步履端方,低头快步擦肩而过,没人多瞥她们一眼。两人一路无惊无险,顺顺当当地走到了夹道尽头,杂役院的全貌便赫然撞入眼帘。
这根本不是她们预想中那种圈着围墙的普通院落。
三座方正厚重的灰砖建筑群,借着地底阵法的灵感吸力层层相叠、悬空而立,像被无形的线精准吊在空中,错落却丝毫不差。最下方的第一层占地最广,墙体是暗沉的青灰色,墙面斑驳风化,带着常年累月的粗粝痕迹,厚重的玄铁主门紧闭着,只在侧边开了扇仅容两人并行的小门,门檐下垂着两盏光线昏黄的油灯,连光晕都透着股沉闷压抑的劲儿。
往上数丈高,第二层建筑群稳稳浮在第一层的正上方,体积小了一圈,墙面上密密麻麻开着一排排嵌了粗铁栅的小窗。窗口昏暗幽深,望不见半点亮光,像一只只沉默阖着的眼,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最顶端的第三层规模最小,周身裹着一层淡灰色的灵光屏障,轮廓模糊不清,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屏障上的灵感纹路,想来是关押重犯的禁地。
三层建筑彼此靠着阵法引力牢牢吸附,横平竖直,分毫不差,处处透着律法堂刻进骨子里的刻板与秩序。这里没有半分中央广场的思辨生气,连空气都沉滞得像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的细碎碰撞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兰螓儿屏住呼吸,跟着分身一步步走到第一层的侧门前。冰凉的木门触手粗糙,她指尖刚搭上木门框,正要用力推开——
“所有政治宗弟子听令!东区发现外敌入侵,即刻放下手中事务,速往东广场集结御敌!”
一道雄浑肃穆的声音骤然从高空炸开,裹着精纯的灵力,像沉雷般滚过整片空域,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边。通告没有半句铺垫,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严肃又急迫,瞬间撕破了杂役院的死寂。
远处立刻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与衣袂破空声,原本散落在各处院落的弟子纷纷动了起来,辨声辨位,齐齐朝着东区方向疾奔而去。方才还沉静如古潭的政治宗,瞬间绷紧了弦,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顺着风漫了过来。
兰螓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通告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身旁的星依分身立刻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眸色微微一沉——偏偏是在就要摸到囚牢入口的节骨眼上,出了变故。
兰螓儿定了定神,指尖再次搭上粗糙冰凉的木门,正想稍一用力推门而入,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星依分身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她微微摇头,贴着兰螓儿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别碰,门上布了警戒禁制。”
说着,她指尖极轻地在门扉前的空气里点了一下。兰螓儿定睛看去,才发现木门缝隙与门框边缘,浮着一层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的淡金纹路,细如发丝,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禁制看着不起眼,一旦被外力触碰,瞬间就会触发警报,将巡院的律法弟子全都引过来。
兰螓儿连忙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木门的粗粝触感,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咬了咬唇。星依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示意她跟上,脚步放得极轻,带着她往侧边的墙根阴影里退了几步,避开了正门的视野。
兰螓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东区的方向,只一眼便愣住了。
远处的天穹早已变了颜色。紫电裹着赤红色的术法光团在云层间炸开,青蓝色的风刃与金色的盾光频频相撞,一道道炫目的技法光弧划破天际,连厚重的云层都被撕得四分五裂。
电闪雷鸣裹挟着术法破空的尖啸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嗡,连脚下的青石板地面都隐隐传来细微的震颤。这动静绝非寻常弟子切磋,分明是有绝顶高手硬闯政治宗,战况激烈得惊人。
“星依姐姐……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兰螓儿更慌了,指尖紧紧攥住星依的衣袖,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她满心都是找到亲人的念头,好不容易摸到了杂役院门口,偏偏遇上这种变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乱糟糟的,全然没了主意。
星依分身的神色依旧平静,半点不见慌乱。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兰螓儿的手背,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别急。杂役院本就是律法堂重地,守卫森严,这会儿警报一响,正门禁制只会封得更死,硬闯极易暴露。何况你的亲人也未必就关在第一层,咱们先换个方向摸排,总比堵在正门送死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兰螓儿泛白的脸上,语气放轻了些:“对了,你要找的亲人都有谁?一共几位?先跟我说清楚,我也好心里有数。”
“有从小照顾我的奶娘,还有一个一同长大的姊妹。”兰螓儿抿了抿唇,眼底泛起点湿意,声音低了几分,“她们是早前被吴公族的人抓走的,后来辗转送进了内城。我打听了大半年,才查到人是落在了政治宗手里。”
“两个人,不难。”星依点点头,语气笃定,莫名就让兰螓儿悬着的心落了几分,“你看东边动静闹得这么大,宗门里大半弟子都赶去东区支援了,后方守卫必然空虚。咱们往反方向绕,走杂役院的后墙与侧院,那边看守的人少,禁制也弱,更容易摸进去,还不会被斗法的余波波及。”
说罢,她握紧兰螓儿的手,侧身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背巷。巷子里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作响,远处不时有弟子疾奔的脚步声掠过,清一色都朝着东区的方向而去,没人会留意这条偏僻阴暗的小巷。两人脚步放得极轻,贴着斑驳的墙根,悄无声息地往杂役院的后方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