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二层的石阶修得极为平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暖光莹石,将幽深的走廊照得通明如昼。屈曲一边快步跟上星依那细瘦却沉稳的背影,一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样东西——一团被灵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经脉,和一柄通体乌沉、刃口却泛着暗银光泽的长剑。
师父,你看这个。屈曲将两样东西双手捧到星依面前,压低声音道,这是纤涟吴公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这团经脉原本是刘蠹的——就是当初纤心吴公寄居过的那具身体。纤涟吴公说已经做过了初步炼化,本想炼成一件趁手的法器,但好像缺了点什么关键的引子,始终差那么临门一脚。
星依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来。那双冰封般的眸子在暖光莹石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色,她伸出那只白净的小手,轻轻拈起那团经脉,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那团经脉呈暗红色,粗细如小指,盘绕成团,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灵纹流转,像一条沉睡的小蛇蜷伏在那里。
她指尖轻轻按了按,闭目感应了一瞬,随即睁开眼,语气平淡如水:确实是刘蠹的,还残留着几分纤心吴公当时留下的灵感纹路。初步炼化做得还算细致,但缺了一个稳定的灵感回路,若强行催动,不出三息就会自崩。
她将经脉托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转向屈曲:你之前在竞技大会上,那个叫墨七的对手是不是给了你一个三角形的物件?还有李锋给的那个正方体?
屈曲一怔,连忙点头:是……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灵感波动里藏着它们的痕迹,我一眼就看见了。星依淡淡地说,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把那两样东西与这团经脉放在一起,三角管疏导,正方体管稳固,三者契合之后便能形成一套组合法器。这团经脉负责为那两个法器持续灌注灵感来源,那两个法器则反过来保护这团半成品不受外力冲击,相辅相成,恰好能补全炼化的最后一环。
她顿了顿,目光从经脉移到了屈曲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对了,你现在的这具身体,也是我用灵感模拟出来的临时载体,底子不算牢靠。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找机会给你换一具真正契合你的躯体,免得日后灵感冲撞,把你自己的身体都给震散了。
屈曲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几乎带着几分惊慌:别别别!星依,千万别!换身体这种事……太吓人了!兰螓儿要是看见我忽然换了副模样,非被吓出个好歹来不可!她现在本来就够担惊受怕的了,我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星依偏着头看了他两息,那双冰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无奈,最终只是轻轻了一声,收回目光:行吧,随你。我原本还想着把这团经脉直接植入你体内呢,毕竟是邪修遗留下来的东西,质地上乘又罕见,丢了怪可惜的。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要不要往茶里加一颗蜜饯。
说罢,她将那柄长剑接了过来。
剑身入手的一瞬,星依指尖微微一顿,原本平淡如水的眉梢似乎向上挑了半分。她将剑横在眼前,用指腹沿着剑脊缓缓抚过,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细致得像在触摸一卷失传已久的古籍。片刻后,她开口道:好像是银锌合金打的,里面还注了水银,分量压得很扎实,又不失韧劲。化学宗的人拿这柄剑会很顺手,灵感注入之后,水银会顺着剑身的暗槽流动,既能增幅灵感传导,又能让剑刃在斩击时产生微妙的震颤,破开对手的灵感护罩就像撕纸一样。
她把剑翻了个面,目光落在剑柄末端一枚不起眼的錾刻标记上——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粗犷,却透着一种匠人独有的自信与笃定。
老铁头的手笔。星依忽然说。
屈曲一愣:老铁头?
星依将剑轻轻还给屈曲,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像在回忆什么埋了很久的旧事,老铁头是我们那个时代很有名的一位锻造师,住在定阳的步行街深处,铺面不大,门口永远挂着两把生锈的废剑当招牌。他那个人脾气古怪得很,轻易不肯出手,能让他动锤子造一件法器,那可真是……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难如登天。当年不知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去求他,都被他一句没兴致给打发了。你能拿到他亲手打的剑,倒是运气不差。
屈曲低头看着掌中那柄乌沉长剑,一时间竟觉得它似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星依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简短而干脆。
屈曲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灵灯光线。他推门进去,只见一张低矮的云床靠墙摆放,床上蜷着一个瘦削得近乎脱形的少女。
她盖着一条薄薄的灵蚕丝被,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床头的矮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药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灵草叶,显然已经放了很久无人动过。
屈曲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低声唤道:哎,醒醒。
那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到屈曲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哑:嗯?你们是……
屈曲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一字一句地说:你认识兰螓儿吗?
少女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星忽然被风吹得复燃。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因为太过虚弱而重新跌回枕上,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喉间哽咽着挤出一句:认……认识,她是我……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她怎么了?她还好吗?
屈曲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兰螓儿很想你。她一直在找你。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去看她?
少女愣了一瞬,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无声地顺着颧骨滑落下来,她却拼命点着头,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好……好……我去,我去……
屈曲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从云床上下来,那少女的双脚刚一沾地便软得像两团棉花,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屈曲的臂弯里。他不敢用力,只能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挪。
走出门口时,屈曲侧头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星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杀了呢。
星依正倚着墙壁摆弄袖口那根断发,闻言抬起眼帘,那双冰眸里竟然漾出一丝极为罕见的嗔怪之色,配合着她那张九岁孩童的面孔,竟显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孩子气的认真。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满:我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屈曲张了张嘴,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方才院中那颗被掏出来的心脏、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老妇尸体,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全杀光就行了。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难道不是吗?
你说什么?死屈曲?星依的声音骤然冷了三分,那双冰眸直直地钉在他脸上,像两柄薄而锐的刀刃。
屈曲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师父英明神武、慈悲为怀、绝不是那种人!对对对,就是这样!
星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迈步朝楼梯口走去,只留给他一个细瘦而笔直的背影。可屈曲分明看见,她拐过墙角的那一刹那,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他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瘦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女,她正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可嘴角却挂着一抹安心而释然的笑意。屈曲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屈曲小心翼翼地搀着那个瘦弱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少女,一步一步挪下台阶,脚步放得极轻极稳,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把怀里这个仿佛纸糊似的人儿给颠散了。少女的呼吸浅浅地拂在他颈侧,温热而虚弱,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蜷在掌心,让屈曲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把搀扶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稳妥。
走出杂役院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内暖阳阵的金光依旧温煦地洒在那些云床和蒲团上,可那些方才还在悠闲说笑、品茶逗鸟的杂役们如今都缩成了一团,挤在院落最远的角落里,几十双眼睛隔着门缝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敢追出来,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屈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脚,把那扇刻满禁制符文的沉铁大门哐当一声合拢了。
门扉合拢的一瞬,隔绝了满院的暖光与檀香,也隔绝了那些杂役们惊惶的目光。
屈曲扶着少女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冽的空气。杂役院外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四野空旷,风里裹着远处传来的隐隐轰鸣与灵光碰撞的余波,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转头看向星依,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咱们现在去哪啊?
星依正站在石坪边缘,仰头望着天空。她那张白净而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穹之上不断炸裂的灵光与交织的灵感波纹,仿佛在观赏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烟花。
听到屈曲的问话,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半空,随口答道:去反方向。兰螓儿在那边等着,我的分身既然没有传来出事的感应,就说明她目前是安全的——以我分身的应变能力,哪怕真遇到什么变故,至少也能护住她全身而退。
说罢,她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着与杂役院正门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副九岁孩童的细瘦身影在空旷的石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却笃定而从容,丝毫没有因为头顶上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而多出半分慌乱。
屈曲连忙搀着少女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这一眼,让他的脚步险些顿住。
天际之上,灵光如瀑,轰鸣如雷。数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缠斗,灵感激荡出的余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将方圆数里的云层都搅成了旋涡状的碎絮。
其中一道身影最为显眼——他披着一袭殷红如血的长袍,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双手各执一柄弯月般的灵感兵刃,每一次挥斩都带出一道数十丈长的弧形灵光,劈天裂地般朝着对面的几个对手狠狠砸去。
对面三五道人影也不甘示弱,有的御使着巨大的灵光盾牌硬扛攻击,有的从四面八方释放出密集如雨的灵感箭矢,还有一道瘦长的身影隐在后方,正飞速调用灵感,似乎是在酝酿某种极耗灵感的大规模术法。
星依认出那道红袍身影的轮廓,正是纤涟吴公提过的那个名字——叶雀舞。
他以一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凌厉与决绝。
他的对手们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压力,阵型被逼得不断后撤,几次险些被她正面突破。屈曲看见叶雀舞猛地一个旋身,左手的弯刃划过一道弧光,将左侧一名对手的灵光盾牌劈得炸裂开来,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即便如此,天空中的激战依旧胶着。叶雀舞和那几道身影打得难舍难分,灵光碰撞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道流矢般的灵感余波斜斜擦过地面,将石坪上犁出几道焦黑的深沟。
然而那些交战中的人似乎全副心神都锁在彼此身上,竟没有一个人分神留意下方的动静——屈曲、星依和那个被搀扶的少女,在他们眼中大约比地上的蝼蚁还要微不足道。
别看了。星依的声音从前方淡淡飘来,他们打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等他们分出胜负,咱们早就走远了。
屈曲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紧赶两步追了上去。怀里的少女似乎被头顶的轰鸣声惊醒了,微微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屈曲紧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回了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巢穴的幼兽。
石坪尽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两侧生着半人高的灵草,在灵光余波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银绿色泽。
星依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那双冰眸偶尔扫一眼手中的那根断发,像是在感应着某种微妙的方向指引。屈曲搀着少女紧随其后,山风从背后吹来,将杂役院的铁门与天上的轰鸣都渐渐地抛到了身后。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看着星依那条笔直而笃定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少女逐渐安稳下来的呼吸,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至少,兰螓儿还在等着。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