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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翼足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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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还没来得及将目光从那些淡金色人影的消散方向收回来,雕像周身的光芒便已经开始减弱了。

那种减弱不是突然的熄灭,而是一种缓慢的、像烛火被逐渐拧低后所呈现出的那种亮度递减——从边缘处先开始变暗,然后向中心收拢,最终整座雕像表面的暖金色光泽退成了比周围天光略深一层、近乎旧铜器表面的颜色。

而那些原本围聚在基座周围的淡金色人影,也随着那道光芒的消退而同步地失去了它们的轮廓边界。

它们从外层开始溶解,边缘像是被风吹散的细沙一样逐层剥落,先是手臂的外侧,然后是肩头,接着是衣袍的下摆,每一层的剥落都伴随着极其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像干燥纸张被缓慢撕开时所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息,那些人影便在晨光中完全化作了浮尘,那些细小的、近乎粉末状的微粒在原地悬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被从海面方向吹来的风带走,融入了清晨的空气中,再也分辨不出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只留下雕像脚下那片之前被它们占据的空地,地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颜色比周围沙土略浅一些的沉积物。

屈曲刚张开口,想说一句这是怎么了——话音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越过他的嘴唇——那些落在雕像顶部和肩头的翼足生物便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几乎是同一时刻展开翼膜的。那阵声音无法被归为任何一种屈曲听过的声响——像无数面被同时绷紧的帆布在暴风中被撕裂,又像一整片森林在同一个瞬间被压弯了所有的树冠,伴随着无数块干燥的皮革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时才会发出的、密集而低沉的扑动声,从雕像的顶端、肩膀、袍褶深处同时爆发出来,原本覆盖在石像表面的暗色翼膜在展开的那一瞬间形成了一道骤然升高的黑色幕墙,将晨光暂时地阻隔在了它们的背部之后。然后它们俯冲下来了。

第一只的体型最为庞大。它在脱离雕像表面的瞬间,翼展完全张开,翼膜边缘在初升的日光中几乎呈半透明状。

它的爪子在俯冲的末端朝前伸出,四只指头向前张开,两只向后紧扣,每根爪尖的长度超过屈曲的前臂,在晨光下泛着骨质的暗哑反光。它的翼足砸落在基座前方那片沙土上的时候,整片高地都在震颤——那种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屈曲靴底的薄胶层,沿脚踝一路上行,抵达膝盖和腰际,让他在站立姿势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脚下猛推了一下地板。

那一下触地之后,海面远处的方向仿佛也被震动波及了,浪潮的节奏在那一刻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几道浪头在接近浅滩的位置提前破碎了,在岩石表面炸开成一大片翻涌的白沫。

屈曲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只、第三只已经开始以几乎相同的轨迹接踵而至了。

它们的翼足以极短的时间间隔连续砸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落在基座右侧较远处的礁石区上,有的擦着雕像侧面的袍摆边缘砸落,爪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有的降落在更接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每一只落地的震动都比前一只更加密集,几次落地的震动相互叠加起来,让屈曲脚底能够感觉到持续的、从地面深处传上来的低频颤动,像一列沉重的轮辋持续地从地底碾过。

屈曲在第二波震动中失去了平衡。他试图用右腿向后撑住重心,但那块地面下方的沙土在之前几次震动中已经被震松了,他的靴跟在踩上去时没能找到足够坚实的支撑点,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晃动了一下的浅根系植物一样向侧面倒了下去。

他的左肘先触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肘尖在沙土层上擦出一道不算太深的沟痕。镜影在他倒下的同时也在往相反的方向倾倒,他的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伸手抓了一把身侧最近的那块突出的礁石边缘,手指蹭过石面却没有抓住,整个人也跟着跌进了同一片被翼足砸松了的沙土里。

同分异构倒得比他俩都干脆——他本来就站在那处震动叠加得最密集的区域,第二次震动传来时他已经预判到自己站不住了,于是干脆顺着倒地的方向主动蹲了下去,身体在触地之前先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然后翻倒,靠在了基座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凹槽侧面。

而天空中,那些尚未落下的仍在接二连三地俯冲。它们坠落的密度和速度让屈曲几乎没有间隙抬起头看清它们的全貌,只有在它们经过头顶的那一刻,在连续的阴影交错之间,他才能匆匆捕捉到一些片段式的视觉信息。

这些生物的外形与他最初远观时的印象有了本质性的差异。

从远处看它们只是像鸟的暗色轮廓,而当它们落到了足以看清细节的距离,那些轮廓被具体化为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图鉴或卷宗中见过的形态。

它们确实拥有巨大的、羽化的翅膀——羽毛的排列方式不是鸟类那种分层的、交叠的覆盖结构,而是一种更紧密的、像鳞片一样逐片衔接的排列,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互相压着下一片的前缘,形成的表面顺滑得几乎滴水不入。

那些羽毛的颜色并不统一,有的偏白,有的偏暗灰,有的在羽根处呈现出从深褐向浅棕过渡的渐变色层,在晨光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羽毛的长度在翼展中段最为突出,每一根单独羽毛掀起的风压都足以让屈曲在倒地状态下感觉自己的外套下摆被拉扯着朝某个方向持续地偏转。

它们的爪子——他在那些大鸟落地后收拢翼足时终于看清了——每一只拥有四只锐利的爪子,四只指头向前,两只向后,爪尖的弧度像被精确打磨过的旧刀片,在晨光中没有反光,却透着一层暗淡的、被使用过很多次的骨质磨损痕迹。

而在那条腿的侧面,比主足更高的位置,还有一只矮足的关节,长度较短,爪尖也比主足上的小一圈,像是某种用来辅助抓握的第三组结构。

而它们的头——当其中一只大鸟在落地后微微偏转头颈,用侧面的角度朝着地面的方向俯视时,屈曲看见了它的面部。

它的头顶上方排列着四只硕大无比的眼睛,最前面的两只较大,后面两只略小,四只眼睛的分布呈一种不完全对称的、略微偏斜的菱形结构,瞳孔的颜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琥珀色,内部似乎有一层极浅的金色光晕在缓慢地游移着。

他在与其中一只眼睛对视的不到一息的时间里,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层琥珀色的表面被压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边缘模糊的暗色点,像一枚被嵌入液体的细石。

它的面部没有喙。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弯曲的、像虹吸式口器一样细长的结构,从它的头部前下方伸出来,弯曲的弧线向下延伸,末端的开口位置与它的下颚大致平齐。

那根结构的外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像旧角质层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拥有的质地,表面有几道纵向的浅槽,像液体输送的通道。在口器的两侧各有一对更加细小的关节结构——一共四对,每一对都像一只极小的、能独立活动的附肢,在它静止的时候收拢在口器基部两侧,呈折叠状,只有在需要使用时才会展开。

第一只落下来的大鸟在沙土上待了大约两息,然后它侧过头来,那四只琥珀色的眼睛依次扫过地面上那三个仰卧着的人类——屈曲倒在左边,镜影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同分异构靠着基座侧面。

它的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了同样长度的时间,像在做一次顺序固定的检查,然后就偏了回去,没有表现出任何要进一步采取行动的迹象。

它的动作让屈曲意识到,这些生物也许并不是冲他们来的,或者说,它们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这三个在地面上移动着的、体型不足它们爪尖长度的小型物体。它们在俯冲的时候没有使用爪子做出任何抓握或攻击的动作——它们只是降落,落地,收拢翅膀,然后站着。

又一只大鸟落在了更靠近礁石区的位置,落地时溅起的沙土落在屈曲的外套上,细碎的颗粒在衣料表面轻轻弹了一下,滑落下去,堆在衣服的皱褶底部。

更多的鸟正在以逐渐减缓的频率收拢翼膜,在雕像周围的空地上各自占据位置,散落成一片不规则分布的静立姿态,像一群在长途飞行后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大型迁徙者。

屈曲躺在沙土上,仰面朝上,能看见那些大鸟的腹部覆着同样细密的羽毛,颜色比背部的略浅一些,在晨光的透射下呈现出一种偏暖的灰褐色调。

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它们呼吸时胸腔扩张和收缩的幅度所带动的空气流动声,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轻,节奏缓慢而规律,像一艘收帆后在海面上缓慢颠簸着的旧船,正随着波浪的起伏以极低的频率调整着自身的重心和朝向。

快走!不然这群畜生光是落下来的震感就能把咱们活活震死——!

同分异构的声音从基座侧面传过来,那是屈曲听到他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风声已经在一瞬间漫过了所有人能够清晰分辨声音音节的界限,他的尾音被一阵从右侧砸落下来的翼足拍地声截断,后半截像是被一团厚实的棉布捂住了,只有零碎的声调碎片穿过那片音墙渗过来,勉强还能辨认出那是人声,却已经无法分辨具体的字词了。

屈曲趴在地上,左肘还陷在被他倒地时砸松的沙土层里,那阵震动刚刚过去不到两息,他趁着这短暂的间歇猛地用双手撑了一下地面,将上半身从沙土中抬起来,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将重心往前移,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本身就不算稳当,靴底踩的那块地面在之前连续的冲击中已经被松化了大半,表面覆着一层被震碎后重新沉降下来的细沙,脚踩上去的时候那层沙面会向周围滑动,让鞋底找不准着力点。

他在站直的过程中张开双臂试图用平衡来稳住重心,左臂伸直了向外侧伸展,像一根正在风中寻找支撑点的旧桅杆,右臂收在胸前微弯,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压低重心的预备姿态。他以为那次震动已经过去了,以为下一只会不会隔得久一些才能再来,他还没来得及把右腿也踩稳了。

然后地面在他的脚下再一次被抬了起来。

那只大鸟是从雕像左侧的位置俯冲下来的,它的翼足落地的位置距离屈曲大约三丈远,爪尖砸进沙土层深处时引起的震动顺着地表以同心圆的方式向外扩散,在到达屈曲脚下时已经经历了几次削弱,却仍然足够让他膝盖内侧的关节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朝内侧弯折了半寸。

那股震动的能量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的厚胶层和小腿骨,抵达腰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持续的低频波动,让他的整个下半身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与地面之间的稳定接触——他觉得自己的脚掌像是被一股力从地面推开了片刻,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离开,但那种踩不实的感觉足以让他正在努力维持的重心向右侧偏斜了半度。

半度不足以让他倒地,但如果在他倒地的边缘再多一息震动,他便会落地。

而第三次震动紧随而至。屈曲的双膝终于磕在了地面上,好在这一次他是先用手掌撑了一下才落下去的,手掌的表皮蹭过沙土中混杂的细碎石块时传来一阵清晰但不尖锐的刺痛,在他跌落的同一瞬间,他的视野也发生了变化。

满眼都是那些巨大生物的翼膜和从空中不断砸落的阴影,遮蔽住了天空的日光和大部分的光线,空气中有无数羽毛和沙尘共同翻飞着,形成了一段被阻隔的空间,他感到自己像是从明亮的光中被割裂出来,掉进了一片由翅膀和风声构成的通道里。

卧槽你是个傻子吗?用技法啊——!

镜影的声音从更靠右侧的位置传过来,比同分异构的声音要清晰一些,也许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更靠近屈曲的方向,也许是因为他吼出来的那一句比前者的声调要更高。他的声音在漫天嘈杂的风声和翼足砸地的闷响中听起来格外尖锐,像一根刺穿了厚棉布的针尖,短暂地穿透了周围的音障,带着一种已经在崩溃边缘却还没有真正碎裂的急躁。

他已经把剑抽了出来,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窄而利落的弧线,刃面朝外,握柄在他掌心中稳稳地压着,他的身体微微弓着,膝盖略微弯曲,重心压在一个随时可以横向移动的低位上。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最近那只大鸟的爪根和翼足基部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判断一剑下去能砍到哪里、那处位置是否足够脆弱、以及如果在砍了之后需要马上移动,那么移动的方向应该偏向哪一侧。

我忘了——!屈曲的声音从地面附近传回去。他正跪在沙土中,双手还撑着地面,扬起头朝着镜影的方向回了一句,那四个字在说出口的瞬间便被一声从他们头顶压过的大鸟俯冲时翼膜边缘切割空气所发出的低沉啸叫吞没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部分音节被压缩成了一团含混的、只有口型勉强能对应字音的短促声音,像是从一段被截断了的通话中捞出了几个尚未完全消失的波形。

他不知道自己那四个字有没有被镜影听见,风太大了,羽毛翻飞,沙尘漫天,他再次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从沙土中爬起来,一条腿的膝盖沾满了细碎的沙砾和草叶残根,踉跄着寻找着稍微坚实一点的落点,那些巨大生物落地后正在缓慢地调整重心,它们脚下的地面在它们重新抬起爪尖的间隙中短暂地回升了一线,然后又被下一次翼足落下的重量压下去。

屈曲的脚步踩在那条呼吸一样起伏的线上,在下一个巨大的压力还没有完全到来之前,向着镜影和同分异构的方向再次迈出一步,然后继续向前,在他已经几乎没有完整判断能力的思绪中,只有离开这里,向前,不要停下来这几句话还在持续运转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碎裂但还没有完全停摆的旧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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