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国腹地,圣墓镇以北大约三十里处,一座被灰白色石墙环绕的庭院深处,一扇雕着浅浮雕的梨木大门内侧,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中年人。他的披肩边缘垂着细密的流苏,流苏在室内微弱的烛火中呈现出一种偏暖的象牙色,与室内的灯光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明确的边界线。
他的双手搁在面前那张梨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陷入桌面的木质纹理中,像是在用手指的触感确认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
桌面上搁着一根十字权杖,权杖的主体是深色金属,表面嵌着数道纵向的暗银色纹路,顶端的分叉处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被长期握持过,那些边缘已经变得光滑而圆润。
他忽然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本身并不急促——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一块碎冰在被水下某种缓慢的暗流带着偏移了原先的位置。
他的身体从梨木椅子的坐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椅面与他的衣料之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干燥旧织物被从光滑平面上抬起时才会产生的细碎声响,然后他的双手离开了桌面,右手顺势握住了那根十字权杖,指节在杖身的暗银色纹路上收紧了一下,又略微松开,调整为更适合握持的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桃花木椅子上——那是他对面的一张空椅,椅面的木纹在烛火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暖红色调,椅背的弧度恰好符合人体脊背的自然曲线,椅腿底部垫着薄薄的铜片,以防划伤地面。
他看了那张椅子大约两息,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谁坐过,然后他抬起手,用力敲了一下桌面。那一声并不响亮,却极重,桌面上方那盏悬挂着的旧铜灯被震得微微晃了一下,灯罩内侧积着的薄灰在晃动中飘落了几粒,在烛火的光束中短暂地呈现出几颗细小的、缓慢下坠的暗点。
然后那些红衣人便来了。
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门外涌入的,动作之快,像是在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排好了队形,只等那一声敲击作为信号。
他们身穿深红色的长袍,袍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暗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红与赭褐之间的色调。
他们的面部被兜帽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的轮廓线——嘴唇闭着,下颌的线条因为紧抿而微微收窄,那是正在等待指令的姿态,沉默、专注、无需多余的言语。
中年人握着十字权杖,在红袍人鱼贯而入的过程中没有移动位置。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等他们全部进入了房间,在有限的空间中挤成了一个密集的、人人侧身才能彼此错开的站位,然后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所有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紧张空气:所有主教及以上的人,都往守望者断崖赶。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短暂地扫过前排那几人的面部——兜帽的阴影中露出的下颌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什么时候,没有人问以什么名义。
那种沉默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接到了确认的信号,不需要再被详细解释原因和依据。
你们去通知。从圣墓镇到安息泉,每个地方都通知到,每一处都不要漏,不要跳过中间的任何一座驿站。
他的声音在说到第二句的时候略微压低了半度,像一根被调紧了的弦在到达目标音高后停下来时的那种细微的余颤。他继续道:注意——如果该处主教比较年轻,就不要让他过来。
他没有解释最后那句话的原因,红袍人中也没有人发出任何询问的迹象。
房间内的空气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流动了——红袍人依次转身退出门口,脚步轻而快,袍角在转身时扫过门框边缘,发出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像一阵持续的低语在沿着走廊朝外扩散。
他们离开的速度比他们进入时更快,因为门外的走廊足够长,足够让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散开,沿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朝预定的路线出发。
而那个中年人——那个握着十字权杖、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身影——在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并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重新坐回那张梨木椅子上。
他的身体在原地微微模糊了一下,像一张被水浸湿了边缘的旧画像,轮廓线从清晰逐渐变得柔软,接着那道轮廓线扩散成了一缕淡灰色的细长气流,沿着房间高处的那些缝隙——窗框与墙壁之间的接缝、天花板的转角、以及门框上方那道极窄的透气孔——缓缓升上去,在经过了房间最高处的那盏旧铜灯时使灯焰轻微地偏斜了一下,随即消散了。
那张桃花木椅子的坐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被什么略重的东西压过的印痕,几息之后才随着织物的缓慢回弹而恢复了原来的平整。
而在守望者断崖的位置,情况远没有那么从容。
屈曲正趴在一块已经被震松了多半的沙土坡面上,身边密密麻麻的大鸟持续地以高频率扑腾着翅膀,那些翼膜的扇动在近距离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气流,把他周围所有的轻质物体都卷得满空乱飞——干枯的草茎、细碎的沙粒、从远处被风刮来的褐色落叶和几片已经干透了的贝壳碎片,都在那片持续翻涌的气流中旋转着上升、坠落、再上升。
每一次大鸟调整重心时,那些气流便会短暂地改变方向,将原本正在下落的东西重新卷回空中,形成一片杂乱无章的、不断变动着的空中飘浮物带。
屈曲感觉自己像是趴在一只巨大鼓面的边缘,每一次振动都从地面传上来,穿过他的膝盖和手肘,持续地传递到他所有的关节处,让他的姿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从侧卧向俯卧的微调。
有一只大鸟似乎并不像它的同伴那样满足于。
它在落地之后侧着头、偏着目光朝他们的方向看了好一阵,然后它用前肢的那只翼足朝他们的方向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很轻,像一只猫伸出前爪去拨弄地面上某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抓住的东西,爪尖在沙土表面划出四道平行的浅沟,沟痕的边缘正在被后续落下的细沙填平。
它的爪尖距离屈曲的脚踝大约还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带着些许试探的姿态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像在等待他们的回应——某种它自己也不太清楚的该动还是不该动的犹豫,却依然保持着那个方向的拉伸状态,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更接近。
完蛋喽。屈曲在心里想。
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他向右侧侧了一下身,把脚踝从那道爪尖的延长线上移开了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那根翼足在继续伸出一段长度之后没有触到任何障碍,便缓慢地收了回去,像是完成了某种尝试性的接触流程。
就在那根翼足收回去的一瞬间,天地忽然一白。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均匀的、没有边缘的、没有阴影也没有光源方向的白色,像一层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拉拢过来的幕布把所有带有具体形状和颜色的事物都覆盖了。
屈曲认出来了,那是镜影终于找到了机会释放的《镜影剑法》——那层白色空间是技法所创造的一个短暂的、独立于外界环境的镜面次元,在这里面,攻击者的行为逻辑和物理环境的反馈规则都会被暂时改写,为使用者争取到一段可以重新调整位置的时间窗口。
屈曲在白色空间中并没有停顿太久。他的反应比平时快了一拍——那层白色让他暂时脱离了大鸟爪尖的威胁范围,也让他从那片持续不断的震动和沙尘中暂时脱离了出来,让他重新获得了对自己位置和动作的清晰判断。
他心念一动,终于动用了〈向量〉,身体在一瞬间从白色空间内部向外位移了相当可观的一段距离,靴底重新落到了有实感的地面上,那层均匀的白色在他身后迅速收窄、褪去,像一枚被关上的门扉。
白色空间消散的时候,那只大鸟的翼足正好砸在了屈曲刚才躺过的位置。爪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重物落进厚沙层中的闷响,那阵震动从地面传过来的时候屈曲的脚踝能感受到它的余波,但他的位置已经不在那个范围的中心了,那阵震动传到他的位置时已经衰减成了一层浅浅的、像有人用拳背轻轻敲了一下地板似的短暂触感。
镜影在白色空间消散的一瞬间出现在屈曲视野中更靠右侧的位置,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晨光中还没有凝成可以滚落的水痕,只是像一层被贴在了皮肤表面的薄雾,让他的额头在斜照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细微的亮光。
他的握剑手的指尖还在微微抖动着——那是高强度技法释放后的短暂肌肉震颤,但不影响他持剑的稳定度,他在落稳后立刻朝屈曲的方向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足以听清对方声音的范围之内。
到底怎么回事啊——卧槽啊——!
屈曲的声音几乎是炸出来的,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被压缩了太久,在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间隙之后以比预期更大的音量冲了出来,尾音在开阔的海岸地形中被风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在雕像基座和礁石区之间来回弹了一两次,才逐渐消退。
他一边喊着一边再一次动用了〈向量〉,身体在又一次位移中朝远离雕像基座的方向又移出了一大截,落地的瞬间靴底踩到了一处比周围地势稍高的、没有被之前的震动松化过的坚实岩面上,那一下落地的触感让他终于感到自己重新有了一块稳定的地面可以站立。
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见镜影和同分异构也在借助各自的位移技法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三人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而那些大鸟依旧在雕像周围保持着它们原有的分布姿态,大部分没有移动,只有那只伸过爪子的在那次尝试性伸爪之后重新收拢了翼足,恢复了低垂着头、静止不动的状态,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屈曲直起身来,在晨光中抬起手擦了擦从额头一直淌到下颌的微咸海水和汗水混合而成的细密水珠,朝镜影的方向看了一眼,镜影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几乎同时咧了一下嘴——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还活着的短暂确认。
轰——!
那只爪子落下来的时候,屈曲正在直起身来的过程中。他的重心还没有完全从弯曲的膝盖和微弓的腰背上转移到直立姿态,右手还按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指腹下的布料被细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在那一刻正好将头从低垂的角度抬起到平视的高度,视野中的画面由近处的沙土地面逐渐过渡到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礁石区和更远处海面之间的过渡带,镜影的身影恰好位于那片视野的前景中。
屈曲看见镜影正在朝他咧嘴——那是一个短促的、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在沙尘和震动的间歇中通过面部肌肉的微小运动交换的一句话。
镜影的左手还握着他的剑,剑身在从侧面照来的晨光中反着一条窄而利落的亮线,那道光在屈曲视野中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便被一道从侧上方压下来的深色阴影覆盖了。
屈曲来不及判断那道阴影是什么。他甚至来不及确认那道阴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的视线在那一刻正锁在镜影的咧嘴弧度上,那道弧线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间,正在随着镜影的呼吸微微调整着嘴角的角度。
然后那道深色阴影的边缘砸到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覆盖的位置恰好把镜影的身影连同他周围约两臂宽的区域一并吞没。
尘土从砸落的接触点呈放射状炸开,像一枚被从高空扔下的重物落进了干燥的面粉堆中,扬起的尘柱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便升到了比人的身高还要高的位置,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灰白的、不均匀的浓雾状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