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手里的高压水枪“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摘下湿透的廉价手套，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使劲擦了擦，这才迈步走向张伟，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耐烦。
“律师？有事？”
张伟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四周，不远处老刘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瞧。
他朝司机走近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司机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安静的树荫下带。
“王师傅，是吧？借一步说话，这大太阳的，晒得慌。”
这个动作算不上亲密，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让王江允本能地跟着他的步伐移动。
到了树荫下，张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软中华。
“来一根？”
王江允摆了摆手，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张伟也不勉强，合上烟盒放回自己兜里。
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但是散烟是拉近他与普通群众之间关系的最简单的方式！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律师并不是一个好接触，好惹的对象，这个群体的出现往往代表着麻烦！
就像社区送温软，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被查水表！
所以律师在与案件参与者交流的时候，对方往往具备极深的防备心。
张伟左右踱步道：“王师傅，开救护车辛苦啊，风里来雨里去，还得跟死神赛跑。”
“还行，混口饭吃。”王江允含糊地应着，心里嘀咕这律师到底想干嘛。
“尤其是前几天凌晨那趟活儿，”张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从城南拉的那个脾动脉瘤破裂的老太太，情况挺凶险的吧？”
脾动脉瘤破裂！
这几个专业名词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王江允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张伟。
他是为了那个病人来的！
他强作镇定，眼神闪躲：“什么瘤不瘤的，我一个开车的哪懂这个。我只管把病人拉到医院，剩下的就不是我的事了。”
“说得对，你只管开车。”张伟点点头，仿佛完全赞同他的话，但下一句却让他如坠冰窟。
“可调度中心的指令，是让你们送第三人民医院。王师傅，你为什么把车开回建安了呢？”
“我……”王江允的脑子飞速运转，找着借口，“当时……当时路况不好，建安医院更近！病人情况紧急，当然是就近抢救！”
这是他们这些司机惯用的借口。
“是吗？”张伟笑了，走到王江允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不巧，我刚刚刚从交管局调了监控。当天深夜十一点，从患者小区到第三人民医院，沿途一路绿灯，最多十五分钟。而你，却绕了远路，花了二十五分钟才到建安。”
他看着王江允瞬间惨白的脸，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王师傅，我又不是警察，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找你，是想帮你。”
王江允的视线落在了张凯胸口的摄像头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哦，这个啊。”张伟指了指，“我助理，做事死板，非要搞什么流程规范化。你要是介意，我让他关了。”
说着，他朝张凯递了个眼色。
张凯会意，转身朝另一边走去，装作去询问别的司机，其实摄像头是有录音功能的。
“王师傅，现在没人了。”张伟又围着王江允走了两圈，“老太太的家属，不打算私了。他们要告，告医院，也告相关责任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江允的反应。
“我跟家属分析过案情。你猜，你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
王江允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不叫医疗事故。”张伟一字一顿地说道：“叫‘非法扣留危重病人，恶意延误救治’。这事儿往大了说，沾得上‘间接故意杀人’的边儿了。”
王江允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张伟轻声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医疗事故吧？”
“我……我没有！我就是个开车的！”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
“我知道你没有‘故意’去杀人。”张伟的语气反而变得温和起来，像个知心大哥在开导犯错的兄弟，“但法律上还有一种情况，叫‘放任’。明知道这么干，有可能会死人，但为了点别的好处，就觉得死人也无所谓，听之任之。”
他盯着王江允的眼睛，缓缓说道：“王师傅，你觉得这像不像故意杀人？你觉得你像不像从犯？！”
张伟的个子比司机高出一个头，他微微前倾，凑到司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
“公民有义务配合刑事案件的调查，窝藏、包庇罪犯，是什么后果，需要我跟你解释一下吗？！”
这话半真半假，完整的应该是：在刑事案件调查中，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的调查！
张伟做为律师没有刑事侦查权，他并不需要配合张伟的调查，但司机不懂，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律师，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刑事案件”了！
还是听上去就要命的故意杀人！
张伟一手揽着王江允的肩膀，附身在他耳边说道：“王师傅，江城虽然不如京都魔都，但也是个到处都是监控的城市。”
“你以为你不说，你就能从中摘出去吗？”
“人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警方肯定会疯了一样调查，查出东西至少也是个二等功！”
“现在这个法治社会，立功机会可不多，你觉得警方积不积极？！”
王江允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水泥台阶上。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惆怅、悔恨、还有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罩住。
他就是一个司机，天塌下来，有医院高层顶着……这话，他自己现在都不信了。
人是他拉来的，医院高层都在家里睡觉呢！
怎么看他进去的概率都比医院高层高吧？！
至于人是病死的，和他这个司机无关？人团伙抢银行，司机就负责开车，难道他就没犯抢劫罪吗？！
王江允颤抖着手，从自己皱巴巴的衣兜里摸出一包廉价的红梅，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许久，他抬起头，惆怅地望着天空，说道：“律师……我……”
“我就是一个打工的，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和我关系不大啊！”
王江允跌坐在水泥台阶上，手指夹着那根劣质的红梅香烟，抖得连烟灰都落在了裤腿上。
张伟没有催促，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裤摆，挨着王江允，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王江允愣了一下。在他眼里，这种穿着高档西装、打着发蜡的大律师，恨不得走路都脚不沾地，怎么可能跟他这种满身油污的司机并排坐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张伟轻笑了一声，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领导让你干的嘛。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就是个方向盘，对吧？”
王江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对对！律师，您是个明白人！我真就是个听喝的，哪敢自己做主去截人啊！”
张伟侧过头，目光深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江允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在脑子里搜刮着记忆。
“我入职三年了。说实话，我刚进来那会儿，车队里就有这规矩了。具体是从哪年哪月开始的，我哪知道？您可能得去问问那些老资历的司机，或者直接找院办的人。”
张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随意地把玩着：“那截单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医院给你们新员工做入职培训的时候，拿个大喇叭在讲台上喊的？还是在某个会议上，领导明晃晃地布置的任务？总不能是你跟着老员工跑了两趟，就稀里糊涂地把这活儿给接了吧？”
王江允苦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律师，您太高看我们了。我们开救护车的，说白了就是个司机，技术含量还不如跑滴滴的，哪用得着老员工带？我一进来就是自己单飞跑车。”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第一次参加车队月底例会的时候，急救中心的主任在会上隐晦地提了一嘴。他说咱们是民营医院，得有‘狼性文化’，得主动出击寻找‘病源’。后来散了会，我私下里去问了医院行政科的干事，人家才给我交了底。”
张伟眼神一凝，抓住了重点：“口头交底？那你有见过相关的书面文件吗？比如，白纸黑字要求你们每个月必须截多少单的考核指标？或者专门针对截单这事制定的奖金发放制度？”
王江允犹豫了。他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神闪烁。
张伟也不急，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王师傅，刑事案子，讲究个戴罪立功。你现在提供的线索越多，将来在法庭上，我能帮你开脱的理由就越充分。是当个被蒙蔽的从犯，还是当个主犯的替罪羊，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我必须提醒你，你只是个司机，主观恶性小，只要配合，充当污点证人，其实判不了多少！”
“如果刻意隐瞒，你高低也是个过失致人死亡，想想自己得判多少年吧？！”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江允最后的顾虑。
他咬了咬牙，伸手进油腻的裤兜，掏出一个屏幕碎了好几道裂纹的智能手机。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翻开相册，找出一张照片，递到张伟面前。
“我当时怕自己记不住，就拍了一张。您看，是不是这个？”
张伟眉头一挑，立刻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A4纸的照片。光线有些暗，但上面的打印字体依然清晰可辨。
【五、关于急救转运任务的额外激励说明：】
【1. 凡本院急救车队驾驶员，在执行非本院直接派发之急救工单时，成功引导患者至本院就诊，每单给予基础激励金500元。】
【2. 驾驶员当月累计完成上述引导任务满十单，将在基础激励金之外，额外发放月度特别奖金3000元。】
【3. 若患者最终在本院办理住院手续并产生实际治疗费用，驾驶员可按该患者当次住院总费用的1%提取绩效分成（上不封顶）。】
张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字。
文件写得极其狡猾。
“截单”被美化成了“引导患者”，“回扣”被包装成了“激励金”和“绩效分成”。
但核心逻辑清清楚楚：这就是一份用金钱驱动底层员工去抢夺病患的杀人KpI！
事情有点过于顺利，这就拿到了一份关键证据？！
没等张伟高兴，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这张照片构图很局限，只拍到了文件的中间段落。没有红头文件的抬头，没有落款的日期，最致命的是，没有建安医院的红色公章！
这样一张照片他根本就无法做为证据提交给法庭，因为他根本就证明不了这是建安医院的内部激励文件！
不过，这完全在张伟的意料之中。
120截单这种见不得光的灰产，医院高层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地下发红头文件让底层司机随意传阅拍照？
能拍到这么一页，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至少，它指明了证据确实以纸质形式存在，并且极有可能存放在行政科或者急救中心主任的办公柜里。
张伟将手机还给王江允，脸上故意露出一抹夸张的惊讶：“嚯！王师傅，可以啊！一单500，单月满十单还有额外的3000。这要是凑够十单，相当于一单800了！这还只是保底，要是碰上个大病号，在你们这儿做个手术住个院，医疗费几十万，你这1%的提成不得上天了？”
他拍了拍王江允的肩膀，像个打探商业机密的老板：“透个底，你一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最高的时候拿过多少？要是真赚钱，说不定我也来和你抢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