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允接过手机，苦涩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律师，您把这事想得太美了。没您想象的那么赚钱。”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这钱是按‘截单’算的。120调度中心本来就分配给建安医院的单子，那是正常出车，没这笔钱。我们得去抢那些本来派给公立三甲的单子。”
“可老百姓也不傻啊。大多数人一看救护车没把他们拉到那些好医院，反而拉到了我们这民营医院，当场就急眼了。稍微懂点行的，或者病情没那么重的，直接在门口就要求转院，根本不进大门。这种单子，一单就500块钱！”
“只有那些病情实在太重，家属慌了神，或者大半夜实在没精力折腾的，才会捏着鼻子认了，在我们这儿办住院。”
王江允叹了口气：“一个月跑断腿，总共也就能成功截下五六单。加上我那点工资，扣掉五险一金，我一个月撑死了也就拿个一万二三左右。哪有什么上天的提成。”
张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眉头紧锁：“王师傅，你这就不老实了。你干这个，能不知道里面的风险？这可是拿病人的命在赌！一个月一万二三，你就敢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王江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直视着张伟，声音里透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无奈和悲凉。
“律师，您是大人物。您穿这一身行头，接个案子恐怕都不止几万十几万吧？”
“可我不一样。”王江允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泥腿子。我没学历，没技术，平时除了卖苦力，我还能干啥？去工地搬砖，一天两百块还得看包工头脸色；去跑外卖，风吹日晒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
“我家里有老婆，有两个上学的孩子，江城的房价贵，我每个月还有四千块的房贷等着还！”
王江允的声音有些发抖：“一万二三，对您来说可能就是吃几顿饭的钱。但对我来说，这就叫高薪！这笔钱能让我每个月按时还上房贷，能让我儿子报得上辅导班，能让我家过上像个人的日子！”
“您问我为什么干？因为这一万二三，足够买我这条贱命了！”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张伟沉默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王江允那双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布满老茧的手，内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太久了。
自从在江城律政界站稳脚跟，他出入的是甲级写字楼，接触的是身价千万的企业家、满嘴跑火车的资本玩家。他习惯了用几十万、上百万的标的额去衡量一个案子的价值。
他潜意识里觉得，能让人冒着“间接故意杀人”风险去干的坏事，背后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驱动。至少得是几十万的暴利。
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为了碎银几两而拼命挣扎。
对于赵大爷来说，老伴的命是无价的。
但对于王江允这种底层打工人来说，良知和底线，在每个月一万两千块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最真实的社会折叠。医院高层用区区几百块的蝇头小利，就买断了底层员工的道德，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充当割韭菜的镰刀，甚至杀人的利刃。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闷气压了下去。
他理解王江允的苦，但法律，从来不会因为你穷，就原谅你的恶。
“一万二，确实不少了。”张伟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和克制，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江允，“但赚这笔钱的代价，你现在也看到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案发当晚的核心。
“王师傅，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张伟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在把患者拉回建安医院的车上，患者本人，或者她的家属，有明确表态过要去其他医院吗？”
这一点非常关键。如果家属在车上就强烈要求去第三医院，而司机强行拉回建安，那司机的恶意和责任将成倍放大。
王江允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车上的时候真没有。老太太当时疼得直哼哼，那个大爷吓得脸都白了，一直在旁边抓着老太太的手哭。我当时也没跟他们说调度中心派的是第三医院，直接一脚油门就开回建安了。他们当时可能以为救护车就是就近拉的，也没多问。”
张伟点点头，这符合常理。普通人在面对突发重疾时，往往会把全部信任交托给穿白大褂的人，根本无暇去质疑路线。
“那到了医院之后呢？”张伟紧盯着他的眼睛。
“后来……”王江允咽了口唾沫，“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吧，我交完车，去急诊那边上厕所。当时急诊大厅动静挺大的，我就过去凑了凑热闹。”
“我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感觉那个老太太都快不行了，脸色煞白，一点声都没了。”
王江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那个大爷脾气暴躁得很。他在大厅里，指着几个医生护士的鼻子，一直扯着嗓子吼。喊着什么‘你们治不了就赶紧放人’、‘我要转院’之类的话。那阵仗，差点没把分诊台给掀了。”
张伟眼神瞬间一闪。
八个小时的扣留期，急诊大厅，激烈的冲突！
这绝对不是几句轻描淡写的病历记录就能掩盖过去的。
“这么热闹的事……”张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极具蛊惑力，“王师傅，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就没掏出手机拍个视频？没在你们那个司机群里发两句牢骚？或者，发个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