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破碎的纯白宫殿中并未久留。
待体内翻涌的灵力渐渐平复,待粗重的喘息声变得均匀,待那些散落的光点彻底消散于无形,他们便相互搀扶着重新站起,朝着宫殿深处那扇悄然开启的巨门走去。
门很高,高到仰头望去时,只能看见门框隐没在纯白的虚无之中,也很宽,宽到七人并肩而行仍显空旷。
它就这么静静地敞开着,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那种刺目的纯白,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苍灰色。
那灰色厚重而斑驳,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个遥远年代的图腾,却早已被时间磨蚀得无法辨认,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凹槽,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脚下的地面依旧微微荡漾着水波般的涟漪。
每一步踏上去,脚底便会荡开一圈圈细微的纹路,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旋即又被新的脚步吞没。
那感觉不像踩在实地上,倒像是行走在凝固的湖面,每一步都在与某种古老的寂静轻轻对话。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七道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回响,此起彼伏,错落有致。
甬道的尽头,是一团朦胧的光。
那光与纯白宫殿那种刺目灼人的光芒截然不同,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于乳白色的柔和光晕。
它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一盏悬挂在无尽虚空中的明灯,温柔地注视着走近的人。
穿过那团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辽阔得近乎无边无际的空间。
脚下不再是甬道那种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纯白雾气。
那雾气浓而不厚,软而不散,翻涌流动间托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可以自由行走其上,如同踩在云端,又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极目远眺,雾海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残缺的轮廓。
那轮廓庞大得令人心悸,有的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废墟,残垣断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又像是沉睡巨兽的骸骨,巨大的骨架半埋在雾中,露出几根弯曲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遗骸。
它们静默地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苍凉。
更远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柱。
那光柱从极深极深的下方穿透层层雾气,笔直地射向上方,消失在同样无尽的苍茫之中。
它细若游丝,却无比坚韧,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矗立了千年万年,只为了给后来者指引一个方向。
那里,便是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
鸢九手中的令牌,在此刻终于再次亮起。
那淡绿色的光芒微弱而稳定,不疾不徐地脉动着,如同一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孩子。
光芒流转间,牵引着鸢九的目光,指向那道穿透雾海的光柱。
她抬起头,望向那遥远的光。
“就是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脚下的雾气翻涌,每一步踏上去都会荡开细微的涟漪,却无人低头去看。
那道光柱就在前方,越来越近,可此刻,那光芒却仿佛隔着某种无形的屏障,让人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白宸走在队伍中间。
他不快不慢,脚步平稳,却总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那道光柱,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有无数思绪正在翻涌。
夜何看了他片刻。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催他快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他只是来到白宸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脚步恰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然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怎么,你在担心花拾月的水镜预言?”
走在前面的几人,脚步纷纷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痕迹,却又极长,长到每个人心里都同时浮现出那个画面。
这是到目前为止,尚未与现实相印证的,最后一个预言。
白宸微微侧头,看了夜何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锐利,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于疲惫的沉静。
那沉静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想过了千百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复杂。
他没有否认。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轻轻颔首。
“嗯。”
一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沉。
花拾月的水镜预言,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个画面,不是幻觉,不是心魔,而是这云梦古泽中某种诡异规则投射出的、关于未来的碎片。
花拾月跪在地上,怀中抱着白宸。
白宸的胸口,有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染红了花拾月的双手。
他的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濒死的征兆,是任何人听了都会心中一窒的画面。
白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脚下雾气翻涌的细微声响吞没,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那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极深的疲惫与茫然。
“我不知道……这个预言中的危险,我们究竟是已经过去了,还是……尚未开始。”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开始回想。
已经过去了?
守护之阵。
那血色光芒笼罩的诡异阵法,那钻心蚀骨的反噬之痛,那险些撕裂他们所有人的规则之力。
他们挺过来了。
石像鬼。
那尊五丈高的庞然大物,那吞噬能量进化的恐怖能力,那几乎让人绝望的战斗。
他们也赢了。
纯白宫殿,镜像之战。
那些与他们一模一样、复制了他们所有招式的敌人,那些险些将他们困死的诡异规则。
他们用一种从未有人想过的方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