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带着纯子来到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琉璃把机车停在医院侧门的停车场,熄火,摘下头盔。纯子也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头发有些凌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琉璃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身看着她。纯子的表情有些紧绷,眉眼间压着什么,嘴角也微微下垂。此时她在担心明子,明子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东京附属医院的费用,对明子的家庭来说太重了。
“喂。”琉璃开口问道,“我这套打扮怎么样?”
纯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黑色的赛车服,连体式,肩膀和膝盖有护甲,衬得她的身形格外干练。琉璃还特意扎了高马尾,看起来确实比平时成熟些,但也就只是看起来而且琉璃的脸明明很稚嫩身高也不高。
“分明是小孩在装大人。”纯子撇了撇嘴,“穿成这样进医院,前台护士估计以为你是来送外卖的。”
琉璃皱眉:“哪里像送外卖的?”
“你见过谁家探病穿赛车服的?”
“我这样方便。而且帅。”
“帅有什么用,又不加分。”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又不是小孩装大人。”
两人拌了几句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纯子比刚才放松了许多。琉璃见她不再那么紧绷,也不再逗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两人并肩走进医院大厅。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空调吹出的冷风让琉璃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待叫号,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在窗口排队,前台护士正在接电话,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琉璃走到咨询台,等护士挂断电话后开口:“你好,请问松泽明子在哪个病房?”
“松泽明子,305病房,三楼。”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着两人,“是GUYS送来的那位吗?”
“是的。”纯子点头。
“探望时间到晚上七点,你们还有半小时。”护士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家属也在,你们可以一起待一会儿。”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纯子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琉璃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一点。”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怕明子还在害怕。”
“她昨晚就是吓到了,身体应该没什么事。”
电梯门打开,三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纯子走到305病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明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纯子推开门。病房不大,但很整洁,一张病床靠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康乃馨,是医院统一配的。
明子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显得身形更加瘦弱。
明子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她握着明子的手,轻声说着什么,看到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
“纯子来了……还有这位同学,快进来坐。”
“伯母好。”纯子走进病房,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明子,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子勉强的笑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看纯子的眼睛,“医生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虚弱,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
纯子在床边坐下,看着明子。她的脸色虽然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纯子心里一紧,明子不只是昨晚受了惊吓,她一直都很虚弱。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睡眠不足,再加上昨晚的惊吓,让她的身体几乎撑不住。
“明子,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纯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明子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明子的妈妈在一旁叹气:“这孩子,总是这样。我说她也不听。”
“伯母,您身体也不舒服,别太操心了。”纯子看着明子的妈妈,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走路时微微驼着背,说话时偶尔咳两声。琉璃站在窗边,看到这一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家。这种剧情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人不好受。
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看起来装了不少钱。
“伯母,这是我攒的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应该能帮上一点忙。明子的医药费,我来垫付吧。”
明子和她妈妈同时愣住了。明子的妈妈连忙摇头:“这怎么行!纯子,你还是个学生,怎么能让你出钱?”
“伯母,您别推了。”纯子把信封又推回去,“我家条件还可以,这笔钱对我来说也只是少买几件衣服的事。但您家里情况不好,明子的医药费对你们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明子的眼眶红了起来然后拒绝道:“纯子,我不能要……”
纯子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明子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纯子站起来,拉着琉璃往外走:“伯母,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前台把费用结了。”
不等她们拒绝,纯子已经拉着琉璃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纯子快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背靠着墙壁,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琉璃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纯子擦掉眼泪,然后开口说道:“那些钱,是我攒了很久的。”
“你说少买几件衣服的钱?”
“嗯。”纯子低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从小就想骑机车。想和风间真理奈一样,成为一个越野机车选手。她以前在赛场上很帅,即使摔倒了也会爬起来继续跑。”她顿了顿然后说道,“我攒了快两年了,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周末也去,有时候晚上还帮亲戚家送货。本来想着等我十八岁,就能买一辆自己的机车。”
“那刚才为什么拿出来?”
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明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家以前住得很近,经常一起玩。她小时候像个跟屁虫,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后来我上了初中,学坏了,打架逃课,她也因为和我走得近,被班上的人欺负。那些人不敢惹我,就把气撒在她身上。”
琉璃静静听着。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都没有。每次我去找她,她都笑着跟我说没事。”纯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她家里情况越来越差,她爸爸被公司开除后染上了酗酒和赌博,她妈妈生了病,她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弟弟。她本来成绩还不错,但这几年越来越差,上课也走神,脸色也一直不好。”
“到了高中,我就和她疏远了。我在学校装作不认识她,和不良混在一起,不和她说话。因为如果别人知道她和我这样的人是朋友,她会被孤立的。她成绩那么好,应该和那些好学生在一起。”
琉璃沉默着,听她说完。纯子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不会,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
纯子别过头,深吸一口气:“走吧,去交钱。”
两人走到前台。缴费窗口的护士看了看电脑屏幕:“松泽明子的费用,三万七千日元。”
纯子正要伸手去口袋里掏信封,琉璃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付。”琉璃从赛车服内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护士。
“琉璃你……”
“我钱多,花不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雷奥尼克斯。”琉璃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纯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护士刷了卡,把收据递给琉璃。琉璃收好,转头看着纯子。
“走了,回去看明子。”
两人回到病房。明子和她妈妈还在说话,看到她们进来,明子的妈妈站起来,又要道谢。纯子摆摆手:“伯母别客气,反正不是我的钱。”
“是她付的。”纯子指了指琉璃。
明子和她妈妈同时看向琉璃。琉璃面无表情的说道:“没关系,钱多。”
纯子别过头,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陪明子聊了聊天。纯子问明子学校那边怎么办,明子说班主任已经帮她请了假。琉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她注意到明子的目光在飘忽,始终没有直视纯子的眼睛。她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却不敢说出口。纯子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和明子妈妈聊家常。
“伯母,您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吃了药就好一些,不吃就疼。”明子的妈妈笑了笑,“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用担心。”
纯子皱眉:“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拖着。”
“没事的,没事的。”明子的妈妈摆摆手。
琉璃看着明子,她的眼神躲闪,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绞着。琉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觉得,明子心里有事。不过她没有问,她知道自己和明子不熟,问了反而尴尬。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亮起,将路面染成温暖的橙色。琉璃和纯子走向停车场,纯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对面大楼外墙上的巨型屏幕。屏幕正在播放新闻,画面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城市上空盘旋,紫色的光弹不断射向下方。梦比优斯奥特曼挡在光弹前方,双臂交叉,身体被炸得连连后退。旁边的字幕滚动着:“宇宙怪兽出现在市中心,GUYS队正在迎击。”
博伽茹悬浮在半空中,贪婪地看着下方的城市。梦比优斯在下方稳住身形,双手凝聚出金色的光芒。一道蓝色的光线从天而降,希卡利从光芒中现身,骑士短剑直取博伽茹的后心。博伽茹侧身闪避,猎手骑士剑的剑刃擦着她掠过。博伽茹后退数步,看着希卡利,眼中满是忌惮,希卡利释放骑士射线攻向博伽茹,博伽茹身体变得透明,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空气中。光线击中博伽茹身后的建筑上将一大片区域炸成废墟。碎片如雨点般落下。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车辆紧急刹车,街道上一片混乱。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今日下午,涩谷区再度发生不明怪兽袭击事件。GUYS队正在全力应对,目前尚无人员伤亡报告。但有目击者称,袭击者疑似是此前出现过的蓝色巨人……”
希卡利站在废墟中,看着博伽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剑刃,飞向天空,留下一地残骸。
纯子皱起眉头很是不满:“又是那个蓝色巨人。他的打法也太暴力了,每次打架都搞得满城风雨。杰顿比他有分寸多了。”
琉璃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中倒塌的建筑,希卡利太执着于杀死博伽茹,已经不在乎会牵连多少无辜。就算他打赢了,地球也只剩一片废墟。
“他看起来虽然很帅,但是感觉他好弱,上次和杰顿打就没占到便宜,这次连博伽茹都没抓到。还是杰顿厉害,三两下就把怪兽收拾了。”
三楼的病房里,明子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母亲坐在床边,正低头削苹果。护士刚才来查过房,说明天早上再抽一次血,如果指标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妈。”
“嗯?”
“你觉得……纯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明子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解的问道:“知道什么?”
明子低下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母亲自己的那些事,但是一旦说出来了,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纯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替她着想,总想保护她。但她不敢看纯子的眼睛,怕纯子看出她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然后说道:“明子,你有心事。”
“没有。”明子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就是有点累。”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妈。”
“嗯。”
“你说,人做错了事,还有没有机会改?”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然后说道:“当然有。你还年轻,不管做错什么,都有机会回头。”
回头吗?可是……自己真的还能回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