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冬季,是大地与天空的一场沉默战争。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本就稀薄的阳光过滤成一片冰冷的、了无生机的灰白光晕。
无边无际的雪原延伸至视野尽头,与同样苍茫的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狂风是这里唯一持久的声音,它呼啸着卷起地面的积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如同白色幽灵般的“风吹雪”,扫过冰封的针叶林、废弃的哨所、以及那些顽强依附在冻土上的聚落。
寒冷是绝对的统治者。它能轻易穿透最厚实的衣物,冻僵裸露的皮肤,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刀割般的刺痛。
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与天争,与地争,与这严酷到近乎残忍的自然环境争。
然而,即便在世界政府日趋严密的战略围堵与舆论打压下,这片广袤而荒凉的西伯利亚冻土,其大部分区域的控制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旧逐火之蛾”手中。
这并非侥幸。
作为曾引领人类击退前六次大规模崩坏、其技术遗产与军事力量在战后依旧堪称庞然大物的组织,逐火之蛾的根基远比外界想象的深厚。
尽管《隐蛾计划》如同阴影般笼罩,尽管世界政府不断通过政治孤立、经济封锁、舆论抹黑等手段施压,甚至在中东、东欧等前沿地带发生了一系列“摩擦”和“挤压”,但在西伯利亚这片他们经营已久、且地理环境极端复杂的“大后方”,逐火之蛾的力量依然稳固。
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未公开承认的军工复合体网络之一。
隐藏在山体深处的自动化工厂、依托永久冻土层建造的尖端实验室、利用崩坏能残留特性构建的隐蔽能源站、以及星罗棋布、彼此勾连的防御据点与地下交通网,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坚韧的体系。
更重要的是,全球范围内,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经历了崩坏战争淬炼、拥有对抗超高危实体实战经验的顶级超凡战力,其核心与归属,依然在逐火之蛾的序列之中,或至少与其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世界政府即便握有大义名分和常规力量优势,也不敢轻易在西伯利亚发动全面军事行动的根本原因。
当然,控制不等于富足,稳固不意味着轻松。
战争的创伤、世界政府的封锁、崩坏能污染区域的治理、以及维持庞大体系运转本身的消耗,都让逐火之蛾控制区的物质生活,远谈不上宽裕。
特别是对于那些在第五次崩坏后幸存下来、被世界政府有意或无意“遗忘”在冰原上的数十万普通民众而言,每一天,都是与寒冷和匮乏的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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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叶尼塞河支流的一片丘陵地带,坐落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它没有官方名称,在地图上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标记,但在当地人口中,它被称为“新·镇”——一个在第五次崩坏后的废墟上,由逐火之蛾协助重建的定居点之一。
镇子的建筑大多是低矮但坚固的混凝土预制板房或厚重的原木屋,屋顶倾斜角度很大,以便积雪滑落。
街道被机械和人力反复清扫,但仍覆盖着厚厚的压实雪层,两旁堆着比人还高的雪墙。
烟囱里冒出的灰白色烟柱,是这片黑白世界中少有的动态景观,也是生命仍在顽强延续的证明。
一条略显偏僻的街道尽头,几栋看起来更老旧些的木屋前。
“老人家,这是今天的份额,您拿好嘞!”
一个清脆活泼,甚至带着点市井腔调的女声响起,打破了风雪天的沉闷。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她裹在一件厚厚的、略显臃肿的军绿色棉大衣里,领口的绒毛衬得她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
一头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灵动的、仿佛永远充满好奇和活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弯成月牙,带着真诚的笑意。
她是帕朵菲利斯,但在这里,熟悉她的人都叫她帕朵,或者更亲切点,“跑得快的帕朵”。
她怀里抱着一个不算小、印有简易飞蛾标志的灰色金属箱子,正小心地递给站在门口的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箱子里装着标准配给的口粮(压缩干粮、罐头、维生素片)、一小包燃料棒、几件基础的御寒物品(袜子、手套),还有一些针对老人常见病的常备药物。
老妇人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手指因常年劳作和寒冷而关节粗大、布满裂口。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对她而言有些沉甸甸的箱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唇蠕动着:
“谢谢……谢谢姑娘……总是麻烦你们……”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帕朵连忙摆手,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能驱散寒意的温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腿脚不方便,以后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打镇子东头那个‘互助站’的电话!号码我上次贴您门框上了,记得不?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都有两个人在那儿值班,有什么要帮忙的,要带话的,要申请额外补助的,尽管说!”
她说话语速很快,却清晰明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干脆利落。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从旁边传来。只见一堆清扫后堆积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趴着一只体型相当可观、毛色橙黄相间的大橘猫。
它圆滚滚的身体几乎要把那堆干草压塌,正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副“本喵在此镇守,诸事皆宜”的模样。
正是帕朵形影不离的伙伴——罐头。
听到猫叫,帕朵回头,冲它招招手:“罐头!别偷懒了,活儿干完啦!走了走了!”
令人惊奇的是,那只肥硕的大橘猫似乎真的能听懂人话。
它不情不愿地“喵呜”了一声,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然后轻盈(以它的体型来说,这个动作堪称奇迹)地跳下草堆,迈着优雅(自认为)的猫步,走到帕朵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帕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弯腰揉了揉罐头的脑袋,然后对老妇人再次叮嘱:“那我们先走啦,您快进屋吧,外头冷!”
说完,她转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沿着街道往回走。罐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橘色的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街道另一边,停着一辆保养得不错、但型号显然有些老旧的军用越野车。
车身涂着适应雪地的白灰迷彩,车顶上架着天线,引擎盖下隐隐传来低沉的运转声,为车内提供着宝贵的暖气。
驾驶座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沧桑,线条硬朗,颧骨很高,典型的西伯利亚原住民特征。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逐火之蛾冬季作训服,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夹克。
他手中正拿着一杆老式的双筒猎枪,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一块软布,极其仔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擦拭着枪身的每一个部件。
检查扳机、润滑枪机、确保瞄准镜的清晰……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这杆枪是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旧夹克的胸口位置,佩戴着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但做工精致。主体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飞蛾,翅膀的纹路极其细腻,呈现出一种金属与某种澹蓝色结晶复合的质感。
飞蛾的轮廓边缘,缠绕着细小的、仿佛在燃烧的火焰纹路。
整体设计简洁却充满力度,在略显陈旧的衣服上,闪烁着内敛而坚定的光芒。
这是旧逐火之蛾的制式勋章之一,通常授予在崩坏战争中立下卓着功勋或做出重大牺牲的成员。
它不仅仅是一个装饰,更是一种身份、一段历史、一种信仰的象征。
他是伊万诺夫,一名逐火之蛾的老兵。黄昏街撤离时,他选择留在西伯利亚,负责后勤、物资调配、以及与像“新镇”这样的幸存者社区进行联络和援助工作。
帕朵小跑着来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去。
罐头紧随其后,灵活地跳上座位,然后熟练地爬上帕朵的肩膀,将自己团成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围脖”,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滴熘熘的猫眼。
“呼——!还是车里暖和!”帕朵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转头对伊万诺夫说:“大叔,东街最后那家也送完了。玛利亚奶奶看起来精神比上周好点,但还是得提醒医疗队下周巡诊时多去看看。”
伊万诺夫这才将目光从猎枪上移开,抬起头。
他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如同西伯利亚冻土上未经打磨的燧石,沉静、坚硬,却又在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看向帕朵,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嗯,记下了。辛苦你了,帕朵。这大雪天的,还要跟着我跑出来挨冻。” 他看了一眼帕朵肩膀上那只明显超重的“猫围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还有……‘罐头同志’。”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帕朵笑嘻嘻地,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有车坐,有暖气,比我在黄昏街那会儿到处钻废墟找物资可舒服多了!再说了,管饭就行!”她摸了摸肚子,一脸真诚……
“说真的,大叔,咱们食堂今天午饭是不是有那个……土豆炖肉?我好像闻到味儿了!”
伊万诺夫终于露出一丝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摇了摇头,将擦拭好的猎枪小心地放回固定在车座旁的枪套里。“少不了你的。系好安全带,回去了。”
他发动汽车,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更有力的轰鸣,越野车缓缓掉头,碾过积雪,向着镇子外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低矮的房屋、覆盖白雪的田野、远处墨绿色的针叶林轮廓……逐渐被甩在身后。
帕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原,刚才的活泼劲稍微收敛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澹澹的复杂情绪。
她和伊万诺夫大叔,原本并不在西伯利亚。
他们的“家”,在数千公里之外,那片饱经战火、如今大半化为废墟的黄昏街区域——第六次崩坏中受灾最严重的城市废墟群之一。
崩坏结束后,逐火之蛾在那里建立了前沿基地和难民营,收容了数十万无家可归的幸存者,并尝试在一片狼藉中恢复秩序,治理崩坏能污染。
帕朵就是在黄昏街的废墟和难民营里长大的。
她像野草一样顽强,靠着惊人的运气(她自称)、灵活的身手和与生俱来的“寻宝”直觉,在混乱的秩序缝隙中生存,后来更是误打误撞,与当时在黄昏街负责物资搜寻和废墟清理的伊万诺夫产生了交集。
伊万诺夫看中了她的机灵和对地形的熟悉,某种程度上“收留”了她,让她帮忙做些跑腿、侦察、寻找特定物品的工作,也给了她和罐头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
然而,大概在几个月前,局势开始悄然变化。
世界政府加强了对黄昏街区域的“治理”宣称。
他们以“恢复主权”、“清理非法武装”、“进行人道主义重建”等名义,不断派遣行政人员、治安部队,甚至调动正规军的前沿单位,逐步渗透、挤压逐火之蛾在黄昏街的控制区和影响力。
各种外交抗议、经济制裁、舆论攻击接踵而至,试图迫使逐火之蛾的力量完全撤出那片战略要地。
摩擦时有发生,气氛日趋紧张。
为了保护那些在黄昏街依赖逐火之蛾生存的、最脆弱的人群——老人、孩子、妇女、伤员——避免他们成为潜在冲突的直接受害者,逐火之蛾高层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启动大规模的非战斗人员转移计划。
成千上万的平民,在高度保密和严密组织下,通过尚在掌控的地下交通网和空中通道,被分批转移到了西伯利亚、中亚等更为稳固的后方控制区。
帕朵和伊万诺夫,就是在那次转移中,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冰天雪地。
“大叔,”帕朵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你说……世界政府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黄昏街那几十万人的死活?”
她的声音里少了平时的嬉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某种被压抑的愤怒。
伊万诺夫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扑向挡风玻璃的雪粒。
“他们在乎的,是‘秩序’,是他们定义的‘正确’。”
他的声音低沉,像冻土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黄昏街,还有像这里一样的很多地方,在他们眼中,可能是‘不稳定的因素’,是‘需要被重新纳入管理’的资产,或者是……谈判的筹码。至于生活在那里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帕朵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黄昏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废墟中互相搀扶、在难民营里分享仅有食物的邻居,那些虽然艰难却依然努力活下去的人们。
也想起转移途中,看到的世界政府军队冷漠的岗哨,听到的广播里那些冠冕堂皇却冰冷的官方辞令。
“可我们还在管,对不对?”她转过头,看向伊万诺夫,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逐火之蛾……还在管。”
伊万诺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飞蛾徽章上。
那枚徽章在车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中,似乎微微发亮。
“是的。”他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老兵特有的、历经沧桑却未曾磨损的骄傲与坚定,“只要这枚徽章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为何而战……我们就会管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藏的叹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了,就真的没人会管了。第五次崩坏活下来的,不止是战士,更是‘人’。守护‘人’,才是逐火之蛾最初、也是最后的使命——哪怕这个世界,已经有很多人忘记了这一点。”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雪拍打车窗的声响。
帕朵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伊万诺夫手臂上的衣服,那里靠近徽章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但动作里充满了无声的认同与支持。
罐头在她肩膀上“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仿佛也在表达自己的态度。
越野车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平稳行驶,向着远方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属于逐火之蛾西伯利亚分区某个后勤枢纽的灯火驶去。
车尾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盖。
但有些东西,是风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冻土之下依然奔流的暖意。
比如胸口的徽章所代表的誓言。
比如在这片被世界逐渐遗忘的冰原上,依然有人为了“活着”本身,在默默地输送着薪火,温暖着那些几乎要被寒冷吞噬的生命。
西伯利亚的冬天还很漫长。
…………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与温情,被一阵尖锐、高频的“滴滴滴”警报声瞬间撕裂!
声音来自仪表盘旁边一个镶嵌在支架上的黑色方形设备——逐火之蛾标准配发的便携式崩坏能感应器。
此刻,设备屏幕正从代表安全的浅绿色,疯狂跳转为刺目的深红,中央的数字指数如同爆炸般飙升,瞬间突破了常规量程,直接显示出“oVERLoAd”(过载)的警告字样,旁边的小型蜂鸣器持续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叫。
帕朵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顶的扶手。她肩膀上团着的罐头也猛地竖起耳朵,发出一声带着威胁的低吼。
伊万诺夫大叔的反应更快,也更冷硬。他深灰色的眼眸瞬间缩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感应器屏幕,又迅速投向警报大致指示的方位——那是镇子西北方向,一片人迹罕至、被称作“老矿坑”的丘陵地带。
那里废弃已久,地形复杂,崩坏战争期间曾有零星的小规模交战,残留着微弱的崩坏能辐射,但从未达到过警戒阈值,更不用说……这种夸张的程度!
“坐稳了!!” 伊万诺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警报的嘶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油门狠踩到底!
老旧但性能依旧强悍的越野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孝,轮胎在压实积雪的路面上猛地空转打滑,溅起大蓬雪雾,随即猛地抓地,车身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惊险弧度向左急转,偏离了返回基地的道路,朝着西北方那片不祥的丘陵地带冲去!
强大的惯性将帕朵和罐头狠狠甩向右侧车门,又被安全带(和猫爪的死死扒拉)拉回。
“大、大叔!这读数……”帕朵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对仪器所显示数字背后代表的恐怖实体的本能惊季。
她参与过黄昏街的废墟清理,见识过残留的崩坏兽和被侵蚀的畸变体,但从未感应到如此 “浓烈” 、仿佛要凭空点燃空气般的崩坏能反应!
“知道!”伊万诺夫紧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与风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超过上限了……至少是战车级,不,可能更高……甚至可能是从未记录过的类型,或者……复数集群。”
他的脸色铁青。
作为老兵,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以他退役后的身体状态和手中这把老式猎枪,面对战车级崩坏兽或许还能周旋、示警,但更高等级?那几乎是送死。
帕朵虽然机灵,有些特别的天赋,但绝非战斗人员。
可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胸前的飞蛾徽章,脑海中闪过奶奶接过物资箱时颤抖的双手,闪过“新镇”那六百多张在严寒中努力生存的面孔。
那些大多是老人、孩子,是第五次崩坏后仅存的、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的火种。
崩坏兽……尤其是高等级崩坏兽,对崩坏能有着本能的饥渴和破坏欲。它们会摧毁沿途一切,吞噬生命,更会被人口聚集区散发的微弱生命能量吸引。
如果放任不管,谁也无法预料这个突然出现的恐怖存在,会不会在下一分钟就调转方向,扑向毫无防备的小镇。
“为了镇子。”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帕朵,联系基地!报告坐标和异常读数,请求紧急支援和疏散预警!快!”
这就是逐火之蛾贯彻到底的理念!
他们或许不再是明面上拯救世界的英雄,或许被污名化,被排挤,但当威胁降临到普通人头上时,他们依然会是最先、也可能是唯一挡在前面的那堵墙!
这不是为了荣誉或权力,而是铭刻在骨髓里的责任——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了,就真的没人会管了!
帕朵瞬间明白了伊万诺夫的决定。她脸上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决然的表情取代。
她没有再问“我们打不过怎么办”之类的蠢问题,而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加小巧、带有加密频道的军用对讲机,手速飞快地开始调整频率,用尽量清晰但语速极快的声音开始呼叫:
“在‘新镇’西北偏北,老矿坑方向约……五公里处!检测到超限崩坏能反应!重复,超限崩坏能反应!读数爆表!疑似高等级威胁!”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基地调度员同样变得急促的确认与指令声。支援需要时间,尤其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
这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将是绝对的真空期。
越野车如同雪原上的一头钢铁猛兽,咆哮着冲上山坡,碾过崎岖的冻土和裸露的岩石。
警报器的蜂鸣依然刺耳,红色的光芒在车内闪烁,映照着两人凝重至极的脸庞。罐头紧紧地缩在帕朵怀里,毛发微微炸起,金色的猫眼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距离感应器指示的中心点越来越近。
预料中崩坏兽那狰狞的轮廓、狂暴的能量波动、或者至少是某种异常的环境异变(比如扭曲的紫色晶体、腐败的植被)却并未出现。
只有……风雪的呼啸,以及越来越强烈的、几乎让人皮肤感到刺痛的崩坏能“压力”。
这种压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不适,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充满恶意。
终于,车辆冲上一个高坡,车灯猛地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这里应该就是旧矿坑的边缘。
伊万诺夫猛踩刹车,越野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两人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仅有的“武器”——伊万诺夫端起了他的双筒猎枪,帕朵则从座位下抽出了一根带有微弱崩坏能抑制涂层的合金短棍(标准后勤人员防身用具),紧张地望向车灯照射的焦点。
那里……
空无一物。
没有想象中咆哮的崩坏兽,没有闪烁的侵蚀紫光,没有战斗的痕迹。
只有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厚厚积雪,以及几丛在严寒中顽强挺立的、枯黑的低矮灌木。
“怎、怎么回事?”帕朵愣住,下意识地看向仪表盘旁的感应器。屏幕依旧是刺目的红色“oVERLoAd”,警报仍在响,但指示方向的箭头已经失灵般乱转。
伊万诺夫眉头紧锁,经验让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依旧浓郁的崩坏能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下车子,靴子深深陷入雪中。
帕朵见状,也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带着罐头跳了下来,紧跟在大叔身后,短棍横在胸前。
两人一步一步,走向感应器指示的核心区域。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除了风声,四周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比面对崩坏兽更让人心头发毛。
走到大概应该是“震中”的位置,伊万诺夫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开表面的浮雪。
下面依然是普通的冻土和碎石。
“没有能量残留的结晶化迹象……也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痕迹……”伊万诺夫喃喃道,眼神中的困惑越来越深。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崩坏事件规律。如此强烈的崩坏能爆发,怎么可能不留任何物理痕迹?
“大叔!你看那边!”帕朵眼尖,忽然指向洼地更深处,一片背风的岩石阴影下
那里,积雪似乎比周围更厚,堆积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
而在那雪丘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紧握着手里的家伙,放轻脚步,极为警惕地靠了过去。
距离拉近。
车灯的余光,加上帕朵拧亮了一支强光手电,终于清晰地照出了那里的景象。
感应器疯狂的警报,那足以催生强大崩坏兽的、超限的崩坏能源头……并非什么怪物。
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她静静地侧躺在雪堆之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身无长物,只有一件单薄得与西伯利亚酷寒格格不入的、样式古朴的纯白色连衣裙。
裙摆和袖口有着简洁而优美的褶皱,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长长的白发如同最上等的银丝,铺散在白雪之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泽。发梢微微卷曲。
她的皮肤是冰雪般的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带着一种超越性别和年龄的、空灵而静谧的美。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姿态——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仅着单衣躺在雪地里,她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冻僵的青紫,呼吸平稳悠长,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看不到一粒寒冷的鸡皮疙瘩。
仿佛环绕她的不是夺命的酷寒,而是春日温暖的阳光。
她就那样躺着,与周围狂暴的风雪和残留的恐怖崩坏能读数,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反差。
“月神……赠下的女孩……”帕朵失神地喃喃道,手电的光束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罐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疑惑的“喵?”。
伊万诺夫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缓缓放下一直瞄准的猎枪,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
强烈的崩坏能反应源头……就是这个沉睡的少女?
她是谁?
她从何而来?
为什么她身上散发着如此恐怖的能量,却如此安静无害?
这股能量,是她的?还是她只是某种……载体?或者诱饵?
无数疑问如同冰雹般砸向两人。
而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和注视,雪丘上的白发少女,那长长的、霜雪般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
“老矿坑”的惊人发现,让伊万诺夫和帕朵陷入了短暂的思维停滞。
将这位神秘、散发着危险能量的白发少女遗弃在冰天雪地是绝对不可行的,但贸然将她带回人口稠密区同样风险难测。
最终,是伊万诺夫胸口的徽章那持续不断的微弱温热,以及逐火之蛾“不抛弃任何一个幸存者”的底层信条,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在向基地报告了这“极度异常但非直接攻击性”的情况并得到“谨慎隔离观察”的指令后,他们用车上备用的保温毯极其小心地将少女包裹(她似乎对触碰毫无反应)
由帕朵在后座扶着她,伊万诺夫则将车开往了距离“新镇”约三公里的一处孤立的、废弃小型考察站——这里被改造为临时的隔离观察点兼紧急救助站。
救助站不大,由几间加固的预制板房组成,配有基础的供暖、医疗设备和严密的隔离观察室。
暖气片努力散发着热量,驱散着屋外渗入的严寒,但室内温度也仅仅是维持在“不冷”的水平。
在一间布置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套桌椅和一个监控探头的隔离室里,被放置在床上的白发少女,终于在数小时后,于这陌生而粗陋的温暖中,睫毛再次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融化了碎冰与澹紫水晶的浅蓝色,澄澈、空茫,倒映着天花板上简陋的节能灯管,却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物质,看向某个虚无的深处。
一直守在单向玻璃窗外监控室的帕朵立刻发现了动静,她按下通话器通知了正在隔壁房间检查设备的伊万诺夫,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隔离室的门走了进去。
“你……醒啦?”帕朵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友好,琥珀色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罐头跟在她脚边,好奇地蹲坐下来,尾巴盘着前爪,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陌生人。
白发少女闻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浅紫色的眸子落在了帕朵身上。那目光中没有警惕,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原始的空白。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进行一项很困难的“理解”工作。
帕朵试探性地走近两步,拿起桌上的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怎么会躺在那种地方?”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看着帕朵,又看了看那杯水,然后再次将视线移回帕朵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帕朵耐心地等待,并小心地将水杯递过去。
少女的目光随着水杯移动,然后,她伸出纤细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接过了杯子。
她的动作协调,却带着一种初次尝试般的生疏感。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才学着帕朵示意的那样,将杯沿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温水入喉,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温度”和“感觉”有些陌生,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名字?”帕朵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最关键的问题,并用手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我,帕朵。你?”
少女看着帕朵的手指,浅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模仿发音,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很明确。
她没有名字。
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有名字。
帕朵心中咯噔一下,尝试换了个方向:“那……家呢?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在雪地里?”
少女的眼神再次变得空茫,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隔离室,又透过小窗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积雪,然后,再次缓缓摇头。
没有过去。
“那你……想做什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帕朵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这一次,少女的反应时间更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手指纤细白皙,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或者说,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但最终,她抬起头,看向帕朵,眼神里除了那片空白的澄澈,又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茫然?
她再一次,摇了摇头。
没有目标。
没有欲望。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存在”于此地此刻,都一无所知。
就像一张被彻底格式化、却又承载着难以想象危险能量的白纸。
帕朵看着她这副彻底“傻乎乎”、对一切都毫无概念的模样,心头那股因超限崩坏能读数而升起的恐惧和紧张,不知不觉被一种混杂着同情和荒谬的无奈感取代了。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难不成真的是在雪地里冻太久,把脑子冻坏了?”
隔离室的门被推开,伊万诺夫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严肃,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崩坏能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虽然从“oVERLoAd”降了下来,但依然稳定在一个远超安全阈值、足以让任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逐火之蛾成员头皮发麻的数值上。
而这个数字的来源,正平静地坐在床上,用一双空灵而无辜的蓝眼睛看着他们。
伊万诺夫将探测器屏幕转向帕朵,让她看清上面的数字,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不是冻坏了那么简单。你看这个……她体内的崩坏能浓度,高得离谱,理论上足够催生一支小型崩坏兽群,或者将方圆几百米内所有生物迅速侵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床上似乎对他们谈话毫无反应的少女,声音更沉:“但是,你发现了吗?这股能量……被锁死了。完美地收敛在她体内,没有一丝一毫外泄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侵蚀环境的倾向。否则……”
他看了一眼帕朵,又看了一眼自己,“就凭我们毫无防护地靠近、搬运,甚至现在共处一室,我们恐怕早就成了两具被崩坏能腐蚀的尸体,或者……更糟,变成了没有心智的死士。”
这才是最令人费解也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她就像一个装着核弹却浑然不知、且核弹引信被神秘焊死的精致人偶。危险是客观存在的,巨大无比,但触发机制成谜。
少女似乎对伊万诺夫手中那个对着她“滴滴”轻响的小盒子产生了些许兴趣,目光落在探测器上,偏了偏头。
伊万诺夫立刻将探测器移开,并关闭了声音。
他走到床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用尽可能平缓但直接的语气开口:“你,能控制你身体里的……能量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少女看着他,眨了眨眼。显然,她听不懂“崩坏能”、“控制”、“能量”这些词汇。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却空洞的冰雪雕塑,与探测器上那个骇人的读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帕朵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知、却又身怀“核弹”的少女,又看了看眉头紧锁、如临大敌的伊万诺夫大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们好像……捡回来了一个不得了、又超级麻烦的“大宝贝”。
而此刻,基地通讯频道传来了新的信息,经过初步分析和对历史数据的模糊比对(少女的白发、容颜特征、能量性质),上层传来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有待确认的初步推测指示,这个推测一旦属实,将可能彻底搅动当前微妙的局势,甚至触及那段被尘封的、关于英雄的秘辛。
伊万诺夫的通讯器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的标题映入眼帘:
【初步观察特征比对提示:目标与“第六次崩坏最终战役·核心失踪者档案——凯文·卡斯兰娜”部分生理及能量特征存在低匹配度相似性。建议进行深度隐蔽隔离,并等待专项分析小组抵达。权限等级:A+】
伊万诺夫的童孔,猛地收缩。他再次看向床上那懵懂无知的少女,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西伯利亚的雪原上,捡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