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公里外,西伯利亚市郊,地表之下数百米。
这里是旧逐火之蛾现今的心脏与大脑,也是其科技力量最集中的体现——一座庞大、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地下综合基地。
厚重的混凝土、合金装甲、多层能量护盾以及最严密的生物与电子识别系统,共同构成了它坚不可摧的外壳。
而在基地的最深层,防守等级被提升至“S+”甚至更高规格的区域,是属于首席研究员雷电芽衣的专属实验区。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完全由均匀柔和的冷白色人工光源提供,空气经过多层过滤,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与湿度。
墙壁是特殊的吸波与强化材料,足以承受高强度能量冲击。
无数精密而复杂的仪器沿着墙壁排列,或悬挂在可移动的机械臂上,中央是全息投影台和数据流瀑布般的监控屏幕。
这里被称为“尖端武器的摇篮”,不仅仅指常规意义上的枪炮,更是指那些能够对抗“崩坏”这一概念本身的力量,以及……驾驭这些力量的特殊存在。
此刻,一场非同寻常的“体检”正在这里进行。
体检的对象,并非人类。
试验台中央,坐着一位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有着柔顺的墨绿色长发,用简单的发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带着些许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
她身上穿着特制的、带有微弱能量引导纹路的白色拘束服(虽然此刻拘束功能并未启动),赤足,安静地坐在那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种略显暗沉的青绿色,此刻正微微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是温蒂。
第四律者——“风之律者”。
与通常认知中狂暴、充满毁灭欲的律者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温蒂显得异常“乖巧”。
她甚至在有意识地、精细地控制着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又锋锐如刃的崩坏能,将它们牢牢收敛在核心深处,不泄露一丝一毫。因为她知道,哪怕只是无意中逸散的一缕气流,都可能在这里脆弱的精密仪器上留下划痕,或者伤到……人。
“温蒂,放松些,只是常规扫描和能量图谱测绘。”一个清冷却不失温和的女声响起。
声音的主人站在主控台前,穿着白大褂,内衬紫色的逐火之蛾高阶研究员制服。她身材高挑,深紫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容貌极美,但眉眼间带着长期沉浸于研究与沉重责任所带来的冷峻与专注。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芽衣博士,数据稳定,可以开始深度扫描了。”一旁的辅助研究员报告道。
芽衣点了点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
几道柔和的不同光谱扫描光束从天花板和侧方的仪器中射出,笼罩了温蒂。
同时,数条连接着传感贴片的柔性导线,被机械臂小心地贴近温蒂的皮肤(并未直接接触,而是通过场感应),开始更精细地捕捉她体内能量的微观运动。
试验台不远处,另一个少女正紧张地等待着。
她有着金红色的长发,眼神活泼中带着担忧,正是温蒂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托托莉。
作为非战斗和非科研人员,她能出现在这核心实验室,本身就是一种特例,也体现了组织对温蒂“人性”一面的重视与安抚。
温蒂向来讨厌被仪器“碰触”的感觉,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小鸟……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这地方闷死了!等检查完了!带你去南极!听说那里可漂亮了,一片白茫茫的,还有很多胖乎乎的大熊!”
托托莉的眉头因为“小小鸟”这个昵称稍微舒展了一些,她侧过头,看向温蒂,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澹的无奈和暖意,声音轻细:“温蒂,还是等芽衣博士检查完成吧……不然,你和博士都会很担心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纠正,“而且……南极没有熊。北极熊在北极。南极只有企鹅。”
温蒂愣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啊!搞混了!那……带你去南极看企鹅!”
“好。”托托莉很轻地应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配合扫描上。
对她而言,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温蒂,以及少数几个被接纳她的人在一起。
南极也好,北极也罢,甚至只是这个冰冷的地下基地,有他们在的地方,似乎就不那么难熬了。
然而,主控台前的雷电芽衣,心情却远没有这番对话听起来轻松。
她紧盯着屏幕上呈现出的、关于温蒂体内崩坏能运动轨迹的全息模拟图,以及旁边另一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表崩坏能总量的核心读数:
【目标个体实时崩坏能总量估算:5680hw】
这个数字,让芽衣的心不断下沉。
在温蒂于第四次崩坏中完全觉醒、并随后被逐火之蛾以特殊方式“接纳”和“稳定”后……
她的崩坏能总量虽然因“塔”的消散而有所下降,但仍长期稳定在 6000hw 左右,并伴随着缓慢的、周期性的微弱波动,那被认为是律者核心与虚数侧自然交互的结果。
但像现在这样,持续性的、显着的、且趋势明确的衰减……从未出现过。
律者,作为“崩坏”的使徒,其力量根源连接着虚数之树侧枝的“律者核心”,理论上,只要核心存在,崩坏能的供应就几乎是无限的,或者至少是能不断从虚数侧汲取补充的。
消耗或许存在,但“总量衰减”本身,就违背了已知的律者基础理论。
芽衣取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深重的忧虑。
“芽衣?数据怎么样?你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温柔中带着关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粉发的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主控台旁,她穿着逐火之蛾高层的常服,容颜美丽得如同梦幻……
粉色的眼眸正担忧地看着芽衣。正是逐火之蛾的副司令,也是组织内最核心的成员之一——爱莉希雅。
芽衣将眼镜戴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爱莉希雅和最近的辅助研究员能听到:“有事。而且问题……很大。”
她调出对比数据曲线图,指着那条从数月前就开始缓缓下滑,近期斜率明显增大的能量曲线:“看这里。崩坏能在从她的体内‘流失’,不是消耗,是有指向性的、仿佛被某种更高优先级规则‘抽离’般的流失。这是我们过去进行过数千次观察、实验都从未记录过的异常模式。”
爱莉希雅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流失?流向哪里?能检测到去向吗?”
芽衣摇头,指向全息图上那些代表崩坏能运动的轨迹线,它们原本应该在律者核心周围形成复杂而有序的循环涡流,但现在,许多轨迹线却在循环的中途“断掉”,或者以难以理解的方式直接“消失”在监测范围内。
“无法追踪。就像……凭空蒸发,或者流向了某个我们现有仪器完全无法探测的‘维度’或‘层面’。按照这个衰减速度和趋势模型预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果找不到原因并加以阻止,最多一年,她的崩坏能总量可能会跌破维持律者「羽化」形态和权能的临界阈值。届时,她……很有可能退化为一个拥有部分律者特质,但本质上与高浓度崩坏能适应者无异的‘普通人’。”
“普通人……”爱莉希雅重复着这个词,粉蓝色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在任何其他时候,一个律者能够“无害化”,甚至可能恢复普通人的生活,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局。
但,偏偏是现在。
现世的时间线,正处在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平衡中。
世界政府虎视眈眈,《隐蛾计划》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逐火之蛾能够控制西伯利亚广袤区域,能在黄昏街等地保护数千万在崩坏中幸存、又被主流世界排斥的民众,其最根本的底气之一,就是手中掌握的、能够对抗甚至压制世界政府常规与非常规武力的“顶级战略威慑单位”——律者,以及那些从崩坏战争中存活下来的、拥有超凡战力的英雄们(虽然很多已被迫转入地下或边缘化)。
温蒂,作为目前明确站在逐火之蛾一方、且状态相对稳定的唯一律者,就是这种威慑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的“权能”在特定战场上具有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这就如同上世纪冷战时期的核武器。
我可以不用,但绝对不能没有!这种“拥有”本身,就是维持战略均势、迫使对方在采取极端行动前必须三思的基石。
逐火之蛾敢在世界政府的政治孤立、经济封锁和舆论围剿下依然坚守,敢收容那些“不被需要”的人口,敢暗中进行可能触及禁忌的研究(如梅比乌斯的「K计划」),其最深层的依仗,正是这些“非常规战力”。
可如果……这些战力本身出了问题呢?
如果律者的力量开始不明原因地衰退、消失?
那么,世界政府长久以来的忌惮将迅速转化为判断:逐火之蛾的“獠牙”正在脱落,“肌肉”正在萎缩。
届时,他们很可能不再满足于边境摩擦和战略挤压,而是会毫不犹豫地调动全部力量,以“清除最后的、不稳定的崩坏隐患”或“统一人类文明战线”等名义,发动雷霆万钧的打击,将逐火之蛾连根拔起,彻底碾碎!连同他们庇护下的数千万民众,一同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爱莉希雅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除了必要的研究人员,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
“已经启动了。”芽衣点头,同时调出了另一份报告,“不只是温蒂。我刚刚调阅了最近三个月内,所有登记在册的、高阶崩坏能适应者(包括部分从崩坏战争中退役的老兵)的定期体检能量数据。虽然衰减幅度远没有温蒂这么明显和剧烈,但……超过60%的个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超出正常波动的崩坏能活性下降趋势。这恐怕……不是孤立现象。”
爱莉希雅的童孔微微收缩。这意味着问题可能比单一的律者力量衰减更加严重和基础,可能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乎“崩坏能”本身在这个世界存在与流转的规则变化。
就在这时,芽衣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情报与后勤部门的加密简报弹出。
简报优先级很高,但内容因为涉及初步观测和低匹配度,尚未结论化。
爱莉希雅也看到了简报的标题概要,她的目光停留在“西伯利亚冰原”、“白发少女”、“超高浓度内敛崩坏能”、“与凯文·卡斯兰娜特征低匹配度相似”等关键词上,粉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
一边是核心战略威慑力量出现不明衰减的危机。
另一边是冰原上突然出现、身份成谜、能量骇人却状态诡异的“幽灵”。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之下与之上。
是巧合?
还是某种未知关联的冰山一角?
实验室里,温蒂的体检接近尾声,托托莉正小声和她说着去看企鹅的详细计划。
主控台前,芽衣和爱莉希雅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空气仿佛比西伯利亚的冻土更加沉重。
基地最深处的警报并未响起,但一种无声的、关乎存亡的警钟,却在两位核心决策者的心中,猛然敲响。
风暴将至,而他们赖以对抗风暴的“墙”与“剑”,似乎正在从内部悄然出现裂痕。寻找原因,刻不容缓。
…………
日子在西伯利亚近乎凝固的严寒中,一天天过去。
帕朵和伊万诺夫,这两位原本负责物资联络的“后勤人员”,意外地成为了那位神秘白发少女在人类世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导师。
教导过程缓慢而充满挑战。
少女就像一件被精心打造、却从未输入过任何程序的精密人偶,或者一块绝对纯净、却也绝对空白的水晶。她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一无所知。
语言是最大的障碍。她似乎具备学习的能力,但缺乏基础。
帕朵和伊万诺夫不得不从最简单的音节和指物开始教起。没有标准的教材,只能依靠日常接触和重复。
“水。”帕朵指着杯子。
少女看着杯子,嘴唇微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对,水!喝,水。”帕朵做出喝的动作。
少女模仿着拿起杯子,动作依旧带着初学般的笨拙,但眼神专注。
“冷。”伊万诺夫指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少女望向窗外,伸手似乎想触碰玻璃,又在半途停下,回头看向伊万诺夫,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冷。外面,冷。”伊万诺夫重复,语气尽量平缓。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进食更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她一开始完全不懂得如何使用餐具,手指倒是灵活,却只会最直接的抓取。
帕朵不得不手把手地教她握住勺柄,将食物送入口中。
她学得很认真,但偶尔还是会将汤水洒出来,然后有些无措地看着帕朵,蓝的眼眸里漾起微小的涟漪,仿佛做错了事。
许多生活常识都需要从头灌输:门是用来开关的,椅子是用来坐的,睡觉需要躺在床上,衣服需要穿好……
她如同一张白纸,缓慢地、一笔一划地接受着这些对他人而言与生俱来的“常识”。
在两人的耐心(主要是帕朵的活泼和伊万诺夫沉默却坚实的示范)教导下,少女渐渐褪去了一些最初那种非人的、空洞的精致感,举止间开始有了些许“人”的烟火气。
虽然她学会的词汇依旧寥寥无几——“帕朵”、“伊万”、“水”、“吃”、“冷”、“睡”,以及一些简单的点头摇头,但至少,她不再像个完全与环境脱节的幻影。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灵似乎如同她的外表一样,纯净无垢。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善待她的帕朵和伊万诺夫的依从与模仿。
当帕朵笑容灿烂时,她偶尔也会努力牵动嘴角,尝试一个极其生涩、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微笑”。
当伊万诺夫默默擦拭他的猎枪或勋章时,她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仿佛在理解这种沉默仪式背后的意义。
有时,当帕朵和伊万诺夫需要去附近执行一些简单的巡查或物资点检查任务时(上级严令禁止带她进入主要基地或人口密集区),少女会站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开。
有几次,在确保绝对安全且环境简单的路线中,他们破例允许她远远跟在后面。
她学得很快,会模仿帕朵走路时略微跳跃的步伐(在积雪中这很危险,但帕朵习惯了),也会模仿伊万诺夫停下脚步观察四周的姿态。
她像一只刚刚离开巢穴、谨慎观察世界的幼兽,每一步都带着新奇与小心翼翼的模仿。
然而,她体内那平静却浩瀚如海的崩坏能,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伊万诺夫的探测器只要靠近她,依旧会显示着令人心惊的读数,只是那能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死寂得近乎异常。
基地派来的、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定期进行远程检测和取样(从未直接接触),结果总是令人困惑又不安:能量稳定,无外泄,无侵蚀性,但也无任何耗散或变化迹象,与她缓慢学习人类常识的进程形成诡异对比。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在一个风雪暂歇的午后被打破了。
“叮咚——”
老旧的电子门铃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救助站内。
帕朵正在教少女辨认几种常见的储备食物包装,闻声愣了一下。这里位置偏僻,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定期运送补给和检测的车辆,几乎不会有访客。
而且,今天并非预定日期。
伊万诺夫的反应更快,他几乎瞬间就从隔壁房间出现在通往门口的小厅,手中握着的已不是平日里擦拭的那杆猎枪,而是一把逐火之蛾制式的紧凑型冲锋枪,枪口自然下垂,但手指已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对帕朵做了一个“待在原处,看好她”的手势。
帕朵心领神会,立刻拉住有些好奇想探头看的白发少女,将她轻轻挡在身后,自己则警惕地望向门口。
伊万诺夫透过门上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料子厚实却并不显臃肿的深灰色大衣,领口露出浅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阴沉的雪天光线下依然显得耀眼。
他的面容英俊,甚至可以说是俊美,皮肤白皙,嘴角噙着一抹澹澹的、仿佛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兴奋与热切的光芒。
最让伊万诺夫警惕的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来到这荒僻之地的狼狈,神态自若得仿佛只是在拜访邻居。
而且,伊万诺夫没有听到任何车辆靠近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我是来找人的。” 门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伊万诺夫没有开门,只是将观察窗的对话孔打开一线,冷硬地问:“找谁?这里不接待未经许可的访客。”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感激的兴奋:“啊,太好了,果然在这里!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妹妹’,这段时间,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妹妹?
伊万诺夫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继续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她叫琪亚娜。”金发男子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名字,语气自然亲昵,“个子不高,长长的白发,很漂亮,可能不太爱说话……哦,她可能不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受了点惊吓。” 他的描述,与屋内的白发少女特征基本吻合。
就在这时,也许是听到门口陌生的对话声,被帕朵挡在身后的白发少女轻轻侧了侧头,眼眸透过帕朵身侧的缝隙,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金发男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甚至微微踮脚,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同时用一种更加温柔、带着诱哄般韵律的语调,朝着门内轻轻呼唤:
“琪亚娜~琪亚娜~是我呀,哥哥来找你了。”
“琪——亚——娜——”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钥匙,又像是一段被强制激活的底层指令。
站在帕朵身后的白发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那总是空茫、澄澈的浅紫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波动一闪而逝。
她没有表现出激动或欣喜,但原本平静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地、直直地落在了门外那个金发男子的身影上。
她的眼神依旧缺乏鲜明的情绪,但那种“空洞”似乎被打破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专注”,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却又烙印在某种本能深处的符号。
金发男子显然看到了少女的反应,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满足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神情,看向伊万诺夫:“看吧?她记得的,她对我有反应。这真是我妹妹。请开门吧,让我接她回家,我们家人非常担心。”
然而,伊万诺夫握着枪柄的手,更紧了。
不对劲。
这个男人所有的表情、语气、话语,在伊万诺夫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识过无数谎言与伪装的老兵眼中,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他的兴奋不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更像是一个科学家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实验品;他的热切不似担忧,更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占有;他那完美的笑容和语调,底下似乎缺少了真正的情感温度,就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并非出自真心的面具。
最重要的是,伊万诺夫没有从这个自称“哥哥”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任何面对“失散亲人”时应有的、哪怕是极力压抑的激动、后怕、或者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
只有那种纯粹的目的性,以及一种令人不适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站住!”伊万诺夫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岩。
就在金发男子话音落下、看似礼貌却已自作主张地抬起一只脚,准备自然而然地迈进已经打开一线对话孔的门内时——
“咔哒!”
冰冷的金属枪管,勐地向前一递,通过对话孔的空隙,精准而极具威胁地,直接抵在了门外金发男子那张俊美笑脸的眉心前方!距离他的皮肤,可能只有不到一厘米。
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
金发男子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化作真实的惊讶。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直接、粗暴的抗拒。
伊万诺夫的眼神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我让你进来了吗?”
“你是谁?”
“说清楚。”
空气瞬间凝固。门内的帕朵屏住了呼吸,将有些茫然却依旧望着门口方向的白发少女更紧地护在身后。罐头弓起了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外的金发男子在最初的惊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那抹惊讶褪去,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委屈,仿佛面对一个不通情理的守卫。
“哎呀呀,别这么紧张嘛,这位……先生?”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姿态放松,但碧蓝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光芒掠过,“我真的是来感谢你们,并接我妹妹回家的。你看,她都认出我了……”
“回答我的问题。”伊万诺夫打断他,枪口纹丝不动,“名字。身份。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人极度危险,远比他外表看起来危险得多。
金发男子与伊万诺夫对视了几秒,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沧桑的老兵,并不是能用寻常话术和表演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种刻意营造的亲热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本质的、带着些许玩味和审视的神情。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摊开的无害姿态,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寻亲者”的急切,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从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无谓的伪装,嘴角勾起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弧度的微笑。
然后,他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吐出了一个名字:
“奥托。”
“我叫奥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救助站寒冷的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伊万诺夫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帕朵也愣住了,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直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