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跑去跟附近干活的流民打听了一圈,很快回来禀报:“先生,是流民里头一个姓孙的老汉自己开垦的荒地,种了些萝卜白菜,刚收完一茬,准备开春再种。”
赵衡没说什么,又让刘大柱去把李铁山叫来。
李铁山一路小跑着赶到时,赵衡正蹲在土垄边上,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着。
那土乌黑松软,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后的肥气。李铁山喘着粗气,顺着赵衡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地,张了张嘴,想说这寨子里的地不都是先生您的,让那老汉挪个窝不就完了?
可他看见赵衡专注的神情,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赵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了李铁山一眼,平淡地开口:“这块地我要用,你去把种地的人找过来。”
李铁山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没忍住,嘟囔道:“先生,直接跟他说一声,给他换块地不就成了……”
“清风寨不占百姓一针一线。”赵衡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地分给他们了,那就是他们的。要用,就得跟人家商量。”
李铁山听懂了,没再多嘴,心里嘀咕着先生就是讲究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派了个腿脚快的弟兄去找人。
赵衡看着李铁山跑远的背影,转头又看了一眼这片向阳的缓坡。
玻璃温室,冬播育种。这两件事,正好可以在这块地上一起办了。
不多时,李铁山领着一个身子佝偻的老汉走了过来。老汉约莫六十出头,脸上刻满了风霜,一双粗糙的大手紧张地在破旧的衣角上搓来搓去。他一见到赵衡,腿肚子就软了,扑通一下就要跪下。
“先生要用这地,只管用,小老儿……小老儿开春再重新开一块就是!”
赵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老人家,我不是来赶你走的。”
老汉被他扶着,身子还在哆嗦,一脸的惶恐和不解。
赵衡说道:“我想用你这块地种点东西,试个新品种。”
老汉听得一头雾水,这天寒地冻的,地都上冻了,还能种什么活东西?可他不敢多问,只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先生只管用。”
“地不能白用。”赵衡说,“我算租你的。你这地,秋里头收了多少粮食,我按双倍的价钱折算给你。”
“双倍”两个字,像是惊雷一样,把老汉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啊先生!”老汉的嗓音都变了调,“先生收留我们一家老小,给了活路,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块荒地本就是白捡的,哪还敢收先生的钱?”
赵衡看着他,态度却很坚决:“一码归一码,你收留的恩情是寨子的,但这地是你辛辛苦苦开出来的,我用,就得给钱。”
老汉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活不肯要。
两人就在这山坡的冷风里,一个要给,一个不要,推让了半天。
最后,赵衡说道:“这样,不按双倍。就按你这地一亩该有的收成,按市价给你钱,这总行了吧?”
老汉还是摇头。
赵衡面色一肃:“这是清风寨的规矩。寨子不占任何一个百姓的便宜。”
“规矩”两个字,终于让老汉停下了推拒的动作。他愣愣地看着赵衡,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漫上一层水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先生……小老儿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没见过哪个当家的,跟咱老百姓付租子钱的……”
赵衡心里也有些触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岔开了话头:“行了,就这么定了。对了,老人家,你这片地,今年收成怎么样?”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老汉的话匣子。
他立马来了精神,刚才还佝偻着的腰板都直了几分,脸上也泛起了光彩。
“先生您是不知道啊!”老汉的声音都高了些,“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肥的新荒地!本来想着,头一年能收个几十斤粮食就烧高香了,哪想到,一亩地竟收了一石还多!”
赵衡眉头一挑:“一石还多?新开垦的荒地?”
“是啊!”老汉激动地点着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快赶上山下那些浇水的上好旱田了!小老儿琢磨了好些天,八成是当初从断龙崖底下挖上来垫地的那层黑泥巴起了效!先生您是没见,那玩意儿,黑得发亮,肥得能攥出油来!”
赵衡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凑近细看。
泥土乌黑松软,捏在指尖能感受到细腻的颗粒感,还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后的特殊气息。
这正是断龙崖谷底,千百年落叶堆积而成的腐殖层。
他松开手,任由黑土从指缝滑落,又问:“老人家,就靠地里这点收成,一家子够吃吗?”
老汉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光靠地里打的这点粮食,那肯定是差点意思。不过我那大小子,在寨里的糖霜工坊做工,手脚勤快,一个月能拿五百文钱。家里缺了啥,就让他下山去买点,凑合凑合,日子比在老家的时候强上百倍!”
赵衡正用手指捻着土块,听到“下山去买”这四个字时,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站起身,看着老汉,也看着他身后远处那一片片崭新的青砖瓦房,和作坊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
“寨子里像你家这样,需要下山买东西的人家,多不多?”
“那可太多了!”老汉想也没想就答道,“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还有做衣裳的布匹,过冬的皮毛,哪样不要钱?作坊里虽然管吃,可人活着,总有些零零碎碎的嚼用。这些东西山寨里没有,都得下山去买。从这儿到青阳镇,青阳镇没有就到清河县,但是紧赶慢赶,一个来回,大半天就没了。”
赵衡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让李铁山把几串铜钱塞到老汉手里,告诉他这块地寨子征用了,让他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