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沿着半山腰新修出的碎石路,朝新区的方向走去。
沿途,能看到不少流民正在自家门前劈柴,或是将腌好的菜挂在屋檐下晾晒。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玩泥巴,抬头看见赵衡,怯生生地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句:“赵先生好。”
赵衡朝她微微点头,继续前行。
路的两边,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炊烟,与半年前那遍地窝棚、死气沉沉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赵衡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走到新区入口处的一片高坡上站定,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
冬日温煦的阳光下,一片初具规模的城镇轮廓铺展开来。灰白色的水泥作坊群、错落有致的居民区、方方正正的新学堂、还有正在封顶的新议事厅……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脑中的图纸,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赵衡吸了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下一步的规划:玻璃作坊必须建,不然显微镜、望远镜这些东西永远出不来;还有温室,必须赶在开春前落地,
他正要下坡,一个满脸灰浆的汉子从下面小跑着迎了上来。是李铁山提拔起来,负责整个新区工程的管事,叫刘大柱。
“先生!”刘大柱跑到跟前,看见赵衡,脸上又是敬畏又是惶恐,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结结巴巴地开口,“新区……新区收尾还有几处活计没干利索,您……您再多宽限两天,保准弄得妥妥帖帖!”
赵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朴实的汉子身子一抖。
“不急,带我看看作坊。”
“欸!好嘞!”刘大柱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赵衡跟在后面,边走边扫视着四周,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人穿行在新区作坊群中,一排排青砖墙体、灰瓦覆顶的作坊比原先的草棚工棚气派了十倍不止。铁臂张的匠作营占了最大的一栋,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赵衡随手推开一间作坊的门,走了进去。
灶台、水渠、通风口都严格按照他图纸上的要求建好了,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光线也比之前后山那些昏暗的泥地作坊强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刘大柱跟在旁边,指着几处接口解释:“先生,有些地方材料不够,就暂时用硬木头顶着,不耽误使。等开春了,窑里新砖烧出来再给换上。”
赵衡点点头,又走到隔壁几间空着的作坊看了看,问道:“这几间是做什么用的?”
刘大柱答道:“按李爷的安排,这几间是预备着以后扩产用的,眼下还没定具体的用处。”
赵衡嗯了一声,指着最东头,位置最偏僻的一间。“这间留给我,过两天要用。”
说完,他转头对刘大柱吩咐:“去找周有田过来一趟。”
刘大柱不敢耽搁,应了一声,撒腿就往炼钢坊的方向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有田就小跑着赶到了,他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煤灰,见到赵衡,下意识地在裤腿上使劲搓了搓手,才上前行礼。
赵衡没多话,直接把他带进了那间刚被自己“征用”的空作坊。
作坊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新砌墙体的石灰味。赵衡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唯一一张还没搬走的木工案板上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奇特的窑炉结构简图,旁边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石英砂……石灰石……纯碱……”
赵衡指着图纸,对凑上来的周有田说道:“这个东西,叫琉璃,也叫玻璃。”
周有田和跟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刘大柱面面相觑。
周有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先生,您说的……是不是那种佛寺里头,镶在寺庙的屋顶,五颜六色的琉璃瓦?”
他们都是普通的农家汉子,这种东西哪怕只在富贵人家也只是偶尔出现的东西,他们自然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赵衡只能简单的解释一下。
“不是。”赵衡摇了摇头,“我要烧的,是一种透明的东西。像冰一样,能清清楚楚地看穿过去,但又不会碎。”
周有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高炉炼钢,什么蜂窝煤,在“透明的石头”这个念头面前,都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先生……还有啥是您不会的?”
赵衡没接他这句感慨,自顾自地讲解起来:“配比和温度是关键。炼钢的高炉的温度勉强够用,但不能混用。我们要单独建一座小窑炉,内壁得用耐火泥。”
他把图纸上几个关键的温度区间,用手指反复点了点,加重了语气。“必须烧到石英砂完全熔化,一点渣子都不能留。”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座窑建起来。五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块玻璃。”
周有田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把所有要点死死记在心里,又追问了几个关于风口和火候控制的细节。
赵衡一一解答后,最后叮嘱道:“这东西,跟炼钢、炼焦一样,列为绝密。所有参与的人,都得签契约,规矩你懂。”
周有田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晓得轻重!”
赵衡从作坊出来,没直接回小院,而是沿着新修的山路,继续往东走。
在新区边缘,一片向阳的缓坡上,他停下了脚步。
这片地位置绝佳,面朝南,背靠着一处不高的山壁,日照时间长,又能挡住北边刮来的寒风。山壁上还有山顶积雪融化后的细泉水渗出,这块地用来做温室最好不过了。
只是,赵衡很快注意到,这块地上已经有了人工开垦的痕迹。一道道整齐的土垄,垄上还留着几茬刚收割过的桔梗,明显是有人在耕种。
他把跟在身后的刘大柱叫过来:“去问问,这是谁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