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土把那块刻着“小心柳,有诈”的石头搬到庙门口,用清水冲干净,石头上的字在阳光下透着股憨劲。沈平海蹲在旁边,用手指头抠着字缝里的泥:“你说这写字的人是谁?要是当时没看见,咱现在说不定还埋在滇西的矿里,成了那毒玉的养料。”
“管他是谁,是个好人。”念土拿块抹布擦石头,“以后就把它搁在这儿,当块警示牌。”
正擦着,庙门口的土路“咯吱咯吱”响,来了辆驴车,赶车的是个老汉,戴着顶破草帽,车斗里装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透着股土腥味。
“请问,念土先生在吗?”老汉嗓门哑,像被砂纸磨过。
念土直起身:“我就是。您找我?”
“我是山那边石头村的,姓周。”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碎玉,绿得发暗,“这是我在自家地里刨出来的,旁边还有个老窑,我估摸着底下有老东西,想请您去看看。”
沈平海凑过去瞅那碎玉:“这破玩意看着像块破玻璃,能有啥好东西?”
念土捏着碎玉,指尖划过处,绿得发沉,不是新玉的飘,是老玉的“压手”。他往碎玉边缘瞅,有处崩口,里面透着点白,是“白盐砂”的皮壳残留——这是老坑翡翠才有的特征。
“周大爷,您家那老窑在哪?”念土把碎玉还给老汉。
“不远,翻过两道梁就到。”老汉咧开嘴笑,露出豁了的牙,“我给您备了马车,咱现在走,天黑前能到。”
沈平海拽着念土胳膊:“别去啊,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又是个圈套咋办?上次滇西那事还没缓过劲呢!”
“不去咋知道是不是漏?”念土拍掉他的手,“再说,老人家看着不像坏人。”
坐驴车走了俩钟头,到了石头村。村子藏在山坳里,就十来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的,墙头上爬着南瓜藤。周老汉领着他们往村后走,指着片荒地:“就这儿,去年种玉米全死了,我刨地时刨着那碎玉,还看见块青砖,估摸着底下有老窑。”
荒地中间有个土坑,像被野猪拱过,露出些碎砖。念土蹲下去摸了摸砖,上面有花纹,是“回字纹”,看着像明清时候的。他往土里插了根树枝,拔出来闻了闻,有股“土锈”味,混着点蜡油香——这是老窑藏过玉器才有的味。
“周大爷,您家有洛阳铲不?”
“有有有!”老汉跑回家,拿来把锈迹斑斑的洛阳铲,“我年轻时挖过煤,这玩意还能用。”
念土往土里打了一铲,带上来的土是红的,掺着些碎瓷片,瓷片上有“缠枝莲”的花纹。“这底下是个老窑,而且是专门烧瓷器的,说不定还藏着玉器。”
正说着,村头突然传来狗叫,跑过来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头发染得黄毛,嘴里叼着烟:“周老头,你又带外人来瞎折腾啥?这地是村集体的,想挖东西得经我同意!”
“这是我家的地!”周老汉急得脸通红,“王老板说了,谁刨着东西归谁!”
“王老板?哪个王老板?”念土盯着那黄毛。
“就是城里来的王老板,说要承包咱村的山,找老东西。”黄毛吐掉烟蒂,“我是村主任,这事我说了算!你们要挖可以,挖出东西分我一半,不然赶紧滚!”
念土瞅着黄毛夹克口袋露出的半截烟盒,是“大中华”,这穷山沟里的村主任,哪抽得起这个?他突然往黄毛脚边看,鞋上沾着红泥,跟荒地的红土不一样,是带“油光”的——这是经常接触玉器才有的泥。
“分你一半可以。”念土站起身,“但得我们自己挖,你不能插手。”
“行啊。”黄毛笑得贼兮兮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捣乱。”
沈平海凑到念土耳边:“这小子不对劲,怕不是想抢东西?”
“抢也得有本事抢。”念土从包里掏出个小锤子,“挖吧,先从土坑这儿下铲。”
挖了约莫半米深,碰到块木板,撬开一看,是个木箱,上面盖着块帆布,帆布烂得不成样。打开木箱,里面铺着稻草,放着几个瓷瓶,还有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对玉镯,绿得发沉,上面雕着“福在眼前”的花纹。
“好家伙!这是‘干青种’翡翠!”沈平海眼睛都直了,“能值不少钱吧?”
念土捏着玉镯,突然皱眉——玉镯的“色根”是死的,像用颜料画上去的,而且雕工发飘,是机器仿的手工。他往木箱底下摸,摸到块碎玉,跟周老汉给的那块不一样,是“卡瓦石”仿的翡翠。
“这箱子是假的。”念土把玉镯扔回箱里,“是有人故意埋在这的,想引咱们来。”
黄毛突然笑了:“念土先生果然厉害,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您。”他拍了拍手,从村里走出几个壮汉,手里都拿着棍,“既然您看出来了,那咱就明说吧——我老板想请您去个地方,帮个小忙。”
“你老板是谁?”
“去了您就知道了。”黄毛掏出把刀,指着周老汉,“您要是不去,这老头的腿,我可不敢保证能不能留着。”
周老汉吓得直哆嗦:“念先生,对不住啊,我也是被逼的……他们说我儿子在城里欠了钱,不照做就打断他的腿……”
念土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招。他盯着黄毛:“你们老板要我去哪?”
“不远,就在山那边的‘黑风洞’。”黄毛收起刀,“我老板说了,只要您帮他把洞里的东西弄出来,少不了您的好处,还能放了这老头的儿子。”
黑风洞念土听说过,是附近有名的险地,传说里面藏着土匪的宝藏,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他突然想起那对假玉镯,雕工虽然糙,但“福在眼前”的花纹很特别,像极了当年“黑风寨”土匪用的记号。
“行,我跟你去。”念土把小锤子揣进兜,“但你得放了周大爷,不然我一步也不走。”
“爽快!”黄毛挥挥手,让壮汉放开周老汉,“您跟我们走,这老头的事我会安排。”
往黑风洞走的路上,沈平海一直跟在后面嘟囔:“你说你逞啥能?这黑风洞听着就瘆人,进去怕是得喂蝙蝠!”
“闭嘴。”念土低声说,“我刚才在木箱底摸着张纸条,是周大爷塞的,上面写着‘黑风洞,王,小心’。这姓王的老板,怕是个硬茬。”
黑风洞在悬崖上,洞口被藤蔓盖着,像张张开的嘴。黄毛让人拉开藤蔓,里面黑黢黢的,飘出股霉味。“我老板在里面等着您呢,进去吧。”
念土刚走进洞口,身后“轰隆”一声,一块大石头滚下来,堵死了出口。“姓黄的,你耍阴的!”沈平海骂着,想搬石头,被念土拉住。
“别白费劲。”念土掏出打火机,照亮周围,“这洞是人工修的,肯定有别的出口。”
洞里挺宽,像个大厅,地上堆着些木箱,打开一看,全是原石,皮壳上的“松花”看着极好,是“莫湾基”的老料。沈平海拿起块,刚要说话,突然捂住嘴——原石缝里爬出条蛇,浑身翠绿,是“竹叶青”,剧毒。
“别动!”念土拽着他往后退,“这蛇是有人养的,守着这些石头。”
正说着,洞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块玉佩,正是柳振庭手上戴过的那种墨玉戒指。
“念土先生,久仰。”男人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潭,“我姓王,王承宇,是秦慕白的表哥。”
念土心里一沉,秦家的人果然没断根。“你把我引来,想干什么?”
“想请先生帮我看看这批货。”王承宇指了指地上的原石,“这些都是从黑风洞深处挖出来的,据说里面有‘墨翠’,能透光的那种,我不太懂,想请先生掌掌眼。”
念土拿起块原石,用打火机照了照,皮壳下确实有黑影,像墨翠。但他指尖划过处,皮壳发涩,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故意做出老料的样子。“王老板这些料,是‘新场’仿的老料,里面最多是‘干青’,根本不是墨翠。”
王承宇的脸僵了下,随即笑了:“先生果然厉害。不瞒您说,这些是我那不成器的表弟留下的,他总想着靠这些假料发财,结果把自己作死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洞里确实有好东西,是当年黑风寨土匪藏的‘血玉髓’,能治百病,我想请先生帮忙找找。”
念土想起师父说过,血玉髓是玛瑙的一种,里面的红是氧化铁沁的,根本治不了病,王承宇这么说,肯定另有所图。
“找可以,但你得放我们出去。”念土往洞深处瞅,那里有个岔路,黑得像条蛇。
“简单。”王承宇从兜里掏出个手电筒,“顺着这条岔路走,到头就是出口,血玉髓就在出口旁边的石缝里。不过……”他指了指地上的蛇,“这洞里不止有蛇,还有别的‘惊喜’,先生可得小心。”
念土拽着沈平海往岔路走,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嘶嘶”声,是那条竹叶青,正盯着他们的脚脖子。“别动,慢慢走。”念土掏出小锤子,攥在手里。
岔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岩壁上湿漉漉的,滴着水。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突然亮了,是个小洞口,外面是悬崖,底下是条河,深不见底。洞口旁边的石缝里,果然放着个木盒,打开是块血红色的石头,像块凝固的血。
“这就是血玉髓?”沈平海伸手去拿,被念土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