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辰没有急着赶路。秘境中的事告一段落后,他才取出陈远山给的那枚木牌,转向药王谷所在的方向走了两天。路不算难走,只是越往深处走,草木越密,山势越窄,像是有意把外人挡在外面。
药王谷的入口比他想象中更不起眼——没有山门,没有石碑,只有一道长满青苔的石阶斜斜地没入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他沿着石阶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竹林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谷中灵气浓郁,草木的色泽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沉。
谷内的屋舍依着地势而建,数量不多,错落有致,没有刻意追求整齐的格局。有人在屋前晾晒药材,有人在溪边淘洗根茎,见到他这个生面孔,目光会多停一瞬,但没有人上前询问。他沿着谷中主路走了一段,看到陈远山正站在一株老树下等他。陈远山没有寒暄,只是侧过身,示意他往谷深处走,说了一句:“谷主在后院,已经等你两日了。”
后院的格局比前院更开阔,没有围墙,只有几棵高大的老树散落其中,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天空。树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几旁,低头翻着一卷旧书,身侧不远处还放着一只陶壶,壶口正冒着极淡的热气。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翻页的间隙,抬头看了江奕辰一眼,随后放下书,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坐。”
江奕辰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老者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清浅,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气味。江奕辰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含了片刻,像是在分辨那股味道的走向,然后才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谷中制茶用的是一种叫做‘朝露藤’的根茎。”老者说,“不常见,但古方里提过几次,说它能温养经脉,只是采摘时机不好把握。”
江奕辰点了点头,“采早了药性未足,采晚了又会木质化。能在那个间隙里采下来,说明这片地方的灵气流向很稳定。”
老者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中的书卷合拢,放在一旁。“陈远山说你能看出地脉节点上根茎的生长状态,我当时还有些不确信,现在看来,确实不假。”
“我看的也是旧书上的记载。”
“旧书上的记载,也得有人能看得进心里。”老者说,“大多数人的目光落在纸上,翻一遍也就过去了,能把它和眼前的东西对上的,不多。”
江奕辰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只是将杯中的茶水喝完,然后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了一句:“谷中的灵气流向,是不是有过一次大的调整?”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那只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调整过两次。”他说,“一次是在六百年前,另一次是在一百二十年前。六百年前是因为地脉中的一处支流淤堵了,谷中的药田受影响很大,当时的谷主带着人挖了十几年的沟渠,才把那股灵气重新引回来。至于一百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像是某种自然的变化,不急不缓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等谷中几代人都察觉时,地下水脉的流向已经悄然发生了偏移。”
江奕辰没有打断他。他听着老者的讲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药田里,脑海中却在同时梳理着自己从帛书上看到的内容。帛书中有几段关于地脉支流与灵气波动之间关系的记录,与老者提到的这两次变化确实存在某种呼应。他没有急着将自己的发现全盘托出,只是把两边的信息放在心里先对了一下位置。
老者说完后,也没有追问他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喝了会儿茶,像是也不着急等他开口。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药田的方向,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语气平淡而自然:“江宗主既然看得懂旧书里的东西,不妨在谷里多住几日。有些记载放在那里,确实需要能看进去的人来翻一翻。”
江奕辰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他没有多解释什么,也没有追问老者方才那番话中是否还藏着别的用意。那卷帛书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药田的方向也在他心中渐渐清晰,那些关于地脉节点的信息已经开始与帛书中的某些图形在他脑海中缓慢重合,像两条在漫长岁月中彼此偏离的细线,正在一点点地靠近。他需要先稳住节奏,才能让那些散落的细节真正连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距离完全对齐,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也可能就在这谷中的某处,正等着他走到那里。窗外竹影微动,日光正斜,他知道,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他把最后一杯茶水喝尽,茶杯放回原处,起身向老者道了声谢,然后便在药王谷中住了下来。那些关于医道、丹道与地脉的讨论还在继续,他不知道那些细线最终会把他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