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听到“疤哥”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那层刚浮上来的、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的松快猛地僵了一瞬。
他的嘴在皮夹克的立领上面张了张,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一截。
“如果……如果这样,疤哥不会放过我们的。”
战枫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那层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了一沉。
他把搭在前座靠背上面的右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面,身体重新往后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那你觉得,”战枫的声音从车厢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平得很,“我会放过你们?”
男人的嘴唇又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觉得我可怕,”战枫把话往下接着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低里面有一层很淡很薄的硬,“还是你们那个疤哥可怕?”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在厚眼皮底下转了一下,转的方向是往身后看的——他那几个手下正站在他后面,胖子的手还搭在车门上面,另外两个人站在胖子身后一步的位置。三个人的目光全落在男人脸上,那目光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怕,有犹豫,还有一层很淡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之后不得不往前走的那种认命。
男人把目光从身后收回来。
他盯着车厢里面那个坐在后座上面的人看了两秒,那两秒里面他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之后又绷紧了。
最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层冷,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刮上来的涩。
“……行,我带你去。”
战枫点了点头,他把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自己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后座中间腾了出来。
男人站在车门口又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里面他的左脚在地面上面蹭了一下,蹭完之后他迈进了车厢,坐在了后座上面。
胖子绕到了驾驶座那边,另外两个人拉开了另一侧的后门挤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两声闷响,引擎在胖子脚下响了起来,车子从路边往支路外面倒了半圈,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车子在黑夜里面的公路上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路两边的景色从一片漆黑的田野和杂草变成了低矮的民房,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两三层的沿街商铺,商铺的卷帘门全拉下来了,门头上面的灯箱只有零星几个还亮着。
再往前开了一段,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没有挂牌子的、窗户上贴着深色膜的门面,那些门面的窗户里面透出昏红色的、暗沉的光,光从玻璃膜后面透出来的时候被滤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胖子把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面全是涂鸦和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地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颠簸的闷响。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面挂着一块生了锈的招牌,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出来底下有一行暗红色的、像是用喷漆随便喷上去的英文。
胖子把车停在铁门旁边,男人从后座下来之后绕到了铁门前面,抬起右手在门上面敲了三下。
那三下敲得很短很轻,两下快的一下慢的,像是一个约定好的节奏。
铁门上面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小窗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男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小窗关上了,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口子。
男人率先侧身挤了进去,战枫跟在他后面,那几个手下走在最后。
铁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刷了一层暗红色漆的水泥墙。
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之后转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地下酒吧的光线很暗,暗到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东西。
天花板很低,上面挂着几盏暗红色的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照成了一种沉沉的、像是泡在血水里面的暗红色。
空气里面弥漫着一层混着酒精、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那股气味沉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散不出去,和烟雾混在一起在人的头顶上面浮着。
酒吧里面的人很杂。
靠墙的卡座上面坐着几桌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桌子上面的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堆得冒了尖。
中间那片空地上有几个台球桌,台球桌上面铺的绒布已经磨得起了球,球桌旁边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其中一个的胳膊上面刺着一条从肩膀缠到手腕的青龙。
角落里有一桌人在推牌九,筹码在桌面上被推来推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声响里面夹着几句压低了嗓子的骂娘声。
战枫跟着男人从那片暗红色的灯光下面穿过。
经过台球桌的时候那几个光膀子的男人里面有一个抬起头来看了战枫一眼,目光在战枫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打球了。
穿过酒吧大厅之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面贴着一层暗色的隔音棉,隔音棉已经被烟熏成了深棕色。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上面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光线太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男人在木门前面停下了。
他抬起右手在门板上面敲了两下,敲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门框的侧边。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沉,沉里面带着一层沙哑的、像是嗓子里面的皮被磨厚了之后发出来的那种糙。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谁?”
男人往门板那边侧了一下脸,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明显的小心。
“疤哥,我们回来了。”
门里面那个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个字。
“进。”
男人推开了门,他率先迈了进去,进去的时候他往旁边闪了一下,闪到了门后面的位置。
胖子跟在男人后面也进去了,进去之后和男人站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人跟在胖子身后挤了进去,四个人进去之后全部往门后面的方向靠,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战枫走在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