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
他进门之后站在了门口的位置，那扇木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窄窄的缝，走廊里面那层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条。
房间里面的空间不大。
一张长沙发靠着正对面的墙放着，沙发是真皮的，皮面上面泛着一层被用旧了的、油亮的光。
沙发前面摆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面放着两个酒杯、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和一个装满了烟蒂的水晶烟灰缸。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但画框是金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面泛着一层俗气的亮光。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形很宽，宽到把那张三人沙发的一边坐得满满当当。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衬衫的扣子开了三颗，露出来一截胸口和脖颈，脖子上面挂着一条粗金链子，链子的坠子垂在胸口正中间。
他的脸上最显眼的地方是他左眼下面的一道疤，那道疤从颧骨斜着划到了嘴角，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几个色号，像是陈年的旧伤。
他的右手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那个女人坐在他的大腿旁边，穿着一件很短的红裙子，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脸上的妆化得很浓。
疤哥看到男人几个人进来的时候，他脸上那层肉往上一堆，堆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在他的刀疤旁边挤出了几道细纹，看着像是刀疤跟着一起笑了一样。
“回来啦。”疤哥的声音从那个笑容底下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满意的、像是在摸一只听话的狗的头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松快，“事情办得不错。”
男人的嘴唇在皮夹克的立领上面动了一下，动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幅度。
疤哥看到那个点头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搂着女人肩膀的那只右手在女人的肩膀上面拍了两下，拍完之后从茶几上面拿起那瓶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咂了一下嘴。
“好，干得好，真是痛快啊。”
疤哥把酒杯放下之后靠在沙发背上面，两条腿岔开了伸着，他的目光从男人脸上扫到胖子脸上，又从胖子脸上扫到后面那两个人脸上，扫完之后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人都死了，瞧你们几个吓成这个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
男人站在门后面没有接话。
胖子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另外两个人站在胖子身后一步的位置，一个的手在裤缝上面蹭了一下又垂回去，另一个的喉结在脖子上面滚了一下。
疤哥看着他们那副样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皱完之后他又松开了，松开之后他摆了摆右手，那只手在空气里面扇了一下，扇出来一个满不在乎的动作。
“行了行了，别跟那儿杵着了，你们几个，一人一百万，回去好好放松一下，明天把钱打你们卡上。”
他的话音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那一拍里面站在门后面的几个人同时往两侧闪了一下，像是门框那个位置突然变得烫脚一样。
男人往左边闪了半步，胖子往右边闪了半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往两侧退了一小步。
门口的位置被他们让开了。
战枫站在门口，木门在他身后留了一条缝，走廊里面的暗红色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面透进来，从他的肩膀两侧铺过去，在他的身侧拉出了两道窄窄的红影。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房间地毯上面的时候地毯的绒毛被压下去了一小块。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挂着淡淡弧度的样子，目光从疤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扫到他搂着女人的那只右手上面，扫到他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上面，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有点儿太抠了吧。”战枫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像是在跟人聊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杀我就每人分一百万？我的头这么不值钱吗？”
疤哥的手还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
他的右手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面停了一瞬，那一瞬里面他的手指僵住了，僵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卡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在刀疤底下慢慢地抬起来，从沙发上面那个女人的脸上移开，沿着房间里面的空间往门口的方向扫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枫身上。
疤哥脸上的那层笑容从嘴角的位置开始往外面裂。
裂开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看着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裂纹从撞击点往四面蔓延，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心、蔓延到额角。
他嘴角的线条从往上翘变成了往下垮，垮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嘴张开了，嘴唇在刀疤底下抖了两下。
他的右手从女人的肩膀上面滑了下来。
那只手落在沙发扶手上面的时候按了一下，按完之后他的整个身体往后面缩了一截，后背贴在了沙发靠背上面，靠背被他那一缩的力压得往后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的脚在沙发前面的地面上蹬了一下。
那一下蹬出去的时候他脚底的拖鞋在木地板上面擦出了一声很响的、像是有人被烫了之后猛地收脚的那种摩擦声。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面往下滑了半截，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手抓住了沙发扶手，右手抓住了茶几的边缘，那瓶喝了一半的洋酒被他那一抓带翻了，酒瓶在茶几上面滚了半圈，里面剩下的酒液从瓶口淌出来，顺着玻璃茶几的边沿滴到了地毯上面，在地毯上面洇开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在他往后面缩的时候从沙发上面站了起来，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门口那个走进来的人，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往后面缩的男人，她的脸上浮出了一层茫然的东西，那层茫然里面还夹着一层被吓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