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叫他们进来。”战枫说,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叫,我等着。”
疤哥的腮帮子在刀疤底下鼓了一下,鼓完之后他从嘴里面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沉里面带着一种从最底下翻上来的硬。“
战枫,你非要鱼死网破?”
战枫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低头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整个人站得松松散散的,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面跟人聊天。
“错了,”战枫说,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不是鱼死网破,是单方面屠杀。”
疤哥的嘴唇在刀疤底下抿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眯着的状态下面盯着战枫的脸,盯了两秒。
那两秒里面他脸上的肌肉从绷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松成了一种更沉的、像是从最深处被逼出来之后反而平静了的冷。
“你这么自信?”疤哥问。
战枫把右手从口袋里面抽出来搓了一下鼻子。
搓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从疤哥脸上扫到了旁边那个红裙子女人的身上,扫到了那四个站在门后面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又扫了回来。
“这需要自信吗?”战枫反问了一句。
他的语气轻得像是在聊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吧?”
疤哥看着战枫那张脸,看着他嘴角那层淡淡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面那层平得没有任何波澜的东西。
他的喉结在脖子上面滚了一下,滚完之后他从地毯上面往起站。
他的膝盖从地毯上面抬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晃完之后他用右手撑了一下茶几的边缘才站稳了。
站直之后他比战枫矮了半个头,他仰着头看着战枫,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在丝质衬衫的领口外面晃了一下,坠子在他胸口正中间摆了一个来回。
“好。”疤哥说。
他说完这一个字之后转过身,朝着沙发后面那面墙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踩在地毯上面的声音一深一浅的,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弯腰从茶几上面拿起了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在他手指下面亮了起来,他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到耳朵旁边。
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战枫只听到几个字——
“都叫过来”“现在”“所有人”。
疤哥说完之后没有等对面回应就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按掉了,然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面,转过身重新看着战枫。
他没有再说话。
他就站在沙发旁边,右手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脸上的刀疤在暗黄色的灯光下面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看着战枫,目光里面那层硬还在,但硬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像是往水面底下沉的东西在慢慢往上浮。
战枫在疤哥打电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了。
他没有看疤哥打电话,他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那四个男人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那
四个人在门后面挤成了一团,男人站在最前面,胖子站在他旁边,另外两个缩在最后面。
战枫的目光从他们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扫完之后他开口了。
“你们四个,”战枫说,“想走就走,我不拦你们。”
男人抬起头看了战枫一眼。
他那双厚眼皮底下的眼睛里面翻着一层很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怕,有犹豫,还有一层很淡的、像是觉得不太真实的恍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他往后面退了一步,退到了胖子身后,然后他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胖子点了下头。两个人同时转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去,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四个人的脚步从地毯上面踩过去,踩得又急又碎。
他们出了木门之后走廊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往酒吧大厅的方向跑过去了,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酒吧里面那些嘈杂的声浪吞掉了。
战枫看着那四个人消失在走廊的暗红色光里面,他把目光收回来。
他转过身走到房间中间,站在了茶几前面那块地毯上面。
他的两只手插回口袋里面,身体微微地往后仰着,目光落在疤哥脸上。
疤哥还站在沙发旁边。
他的右手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战枫站到房间中间那个位置,他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那幅俗气的金框画后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面显得很清晰。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旁边挪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面,她靠在墙角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脸上的浓妆在暗黄色的灯光下面糊成了一片。
大约过了十分钟。
走廊里面开始有声音了。
最开始是一阵很轻的、像是很多人同时踩在楼梯上面往下走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地下酒吧的入口方向往这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然后酒吧大厅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人声从低到高,从散到密,像是一股潮水正在往这条走廊里面灌。
战枫偏了一下头,他的耳朵在那些声响里面动了一下。
他听到走廊里面有人在跑,跑的脚步很急,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很快变成了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那些脚步全部朝着木门的方向来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身形很宽的男人,两个人的手臂上面都刺着大面积的刺青,一个刺的是蛇一个刺的是虎。
他们冲进来之后往两侧一分,站在了门框的两边,把门口让了出来。
后面的人跟着往里涌,一个接一个地往房间里面挤。
房间不大,那些人挤进来之后没有地方站,前面的人贴着茶几,后面的人贴着前面的人,再后面的人挤不进来就堵在了走廊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