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的喉咙里面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战枫的脸上往下滑,滑到了他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上面。
战枫的手没有攥拳,就是那么垂着,手指微微地弯着,看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疤哥看着那两只手,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求饶是不是晚了?”战枫问了第三句。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两句都轻,轻到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但每个字落在疤哥耳朵里面的时候都带着一层压不下去的沉。
疤哥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又动了。
这一次他嘴里面出来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大里面带着一种从胸腔里面硬挤出来的急。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你要地盘?我在襄城所有的场子都给你!你开口!你开口就行!”
战枫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幅度不大,摇完之后他的目光从疤哥脸上收回来,落在他自己的手上面。
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着看了一眼,那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之前给你过机会,”战枫说,“但你已经放弃了。”
疤哥跪在地毯上面,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倾得他的额头差点碰到地毯。
他的两只手在地毯上面往前伸了一截,伸向战枫脚边的方向。
“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给你当狗都行!”
战枫低头看着他那两只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那层弧度往上弯了一截,弯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里面没什么温度,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
“你觉得你配吗?”战枫问。
他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平,但平里面那层东西已经不再压着了,它从水面底下翻上来了,翻成了一种清清楚楚的、像是冬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迎面扑过来的那种冷。
“你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就再给你一次?你算什么东西?”
疤哥的额头在地毯上面磕了一下。
磕完之后他抬起来,又磕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在地毯上面撑着,磕的时候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他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在衬衫领口外面晃着,晃得链子和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战枫哥!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我有老婆有孩子!我孩子才六岁!你放了我!我回去就把x战队给的钱全部退回去!我带着家里人离开襄城!再也不回来!”
战枫听完他这番话,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那层笑意里面的温度比之前又降了一度。
他把右手插回了裤子口袋里面,两只手都插回去之后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地往后仰着,看着跪在地毯上面的疤哥。
“你有老婆有孩子,”战枫说,“那你还做这种事?她被你绑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有家人?你有没有想过她被你绑走之后她身边的人会怎么样?你在电话里面跟我讲x战队给的太多了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用什么换来的?”
疤哥的嘴张着,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面全是汗,那些汗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进了他左眼下面那道刀疤的疤缝里面,和那些陈年的旧痕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他跪在地毯上面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面他的呼吸从急变到了更急,急到他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然后他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层垮塌的、求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的嘴角从往下垮变成了一种往两边扯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硬拽出来的那种扯。
他的眼睛在刀疤底下眯了一截,眯完之后从眼皮底下露出来的那层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更硬的、更浑的东西。
“战枫,”疤哥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比之前沉了一些,沉里面带着一种从被逼到墙角之后翻出来的硬,“这是我的地盘,这间酒吧里面我的人有数百个,外面巷子里还有更多,你现在是一个人站在这儿,外面那个叫霸虎的没有跟你进来,你一个人再厉害,你能打几个?你要是非要鱼死网破,结局是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战枫听完了。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整段话,脸上的表情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变。
等疤哥说完了,他把右手从口袋里面抽出来搓了一下鼻子。
搓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嘴角那层弧度往上弯了一截,弯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笑。
“哟,”战枫的声音从那个笑底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明显的、故意拖长了的戏谑,“骨头硬起来了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离疤哥跪着的位置只剩了不到两步。
他低头看着疤哥那张重新硬起来的刀疤脸,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看着他那两只从地毯上面抬起来撑在自己膝盖上面的手。
“你真能硬气来,”战枫说,“你说你干嘛刚刚低声下气地求我啊?求了半天发现不好使了,又改威胁了?你这脸翻得比书还快,我都跟不上你的节奏。”
疤哥的腮帮子在刀疤底下咬了一下。
他那两只撑在膝盖上面的手攥了攥,攥完之后又松开。他跪在地毯上面仰着头看着战枫,他的嘴在刀疤底下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没有找到词。
战枫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冬天在户外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来的那口白气一样的东西。
“你说你的人有数百个,巷子里还有更多。”
战枫的目光从疤哥的脸上移开,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墙上那幅俗气的金框画,扫过那个站在沙发旁边红裙子女人,扫过那四个站在门后面动都不敢动的男人,扫完之后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疤哥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