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k大章）
深空永恒寂静，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数千光年之外，拉瑟坦人的母星系，行星“拉瑟蒂斯”的同步轨道之上，一道遥远的恒星光，扫过了一台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机器。
这台机器实在太过怪异。
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还没长熟的大菠萝，坑坑洼洼的，又像一颗被从内部点亮的桑葚果实，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每一个凸起，都是一个独立的模块化舱室。
它的体积太过庞大，哪怕是最大的战舰，在它的面前，仍然像个凑在大象脚边的兔子。
无数艘长达数公里的工程船，像忙碌的蚂蚁一样，在它的身侧来回穿梭。
许多船后头，都拖曳着数百公里大小的巨型机构，那些机构的表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空置的休眠舱，一眼望不到头。
简直就像是把蜂巢切片，塞进了钢铁之中去。
这些巨型机构一旦靠近机器主体，就会被牵引光束固定，严丝合缝地完成模块化对接。
对接完成的瞬间，无数根粗大的管道就会自动接入舱室，粘稠无比的黄色维生营养液，顺着管道汹涌而入，很快就填满了每一个空置的休眠舱。
与此同时，无数艘通体银白的运输船，正源源不断地从拉瑟蒂斯行星的地表起飞，冲破厚厚的大气层，朝着这台机器驶来。
这些运输船里，全部塞满了刚刚培育完成的克隆人。
他们还没睁开眼，就已经被戴上了布满神经接口的头环，手脚被固定在休眠舱的支架上。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成为这台突触凝炼机的燃料，被榨干大脑里的最后一丝算力，然后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谁也难以想象，这台已经恐怖到如此地步的机器，仍然是未完工的状态。
没人知道，它一旦彻底完工，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会吞噬多少鲜活的生命，会爆发出多么恐怖的算力。
而在这台突触凝炼机所承载的虚拟宇宙深处，又一片白茫茫的空白空间里，三道庞大的身影，从虚无中陡然凝聚成型。
正是胡尔巴，耐吉兰，若因三人。
三个拉瑟坦人晃了晃脑袋，头上的触角无力地垂着，下半身软绵绵的腹足在虚空中无力地滑动，脸上全是茫然，像喝多了发酵的果浆，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他们明明记得，前一秒还在零零四九号的虚拟宇宙里，接受着主持人的恭维。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他们茫然四顾的时候，一道宏大之声，突兀地从白色的天空中降落下来，没有具体的来源，却充斥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他们的数字意识都在微微发颤。
“数字意识重建程序完毕……”
“载入最后记忆……”
“载入推演记忆，记忆分区中……”
不知何时，千百万道推演数据，凭空出现在他们的周围，像发光的星河一样，环绕着他们缓缓旋转，一行行记忆顺着数据，强行注入了他们的数字意识之中。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三个拉瑟坦人就看完了所有的记忆，倏然僵在了原地，头上的触角猛地绷直，像被雷劈了一样，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死了，就在几分钟前，他们的本体意识，连同他们所在的零零四九号虚拟宇宙，一起被彻底毁灭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拉瑟坦金刚用提前备份的意识文件，重新复活的数字意识。
作为能随时把意识上传到虚拟宇宙的拉瑟坦高层，数字备份复活本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手段，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可就算是这样，三个庞大的软体生物，还是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死亡，哪怕是数字意识的死亡，也足够让他们感到心悸。
主要是，他们从不曾像是士兵或者娱乐从业者那样，更加频繁的面对死亡和数字复活。
胡尔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下半身的腹足疯狂涌动着，带着他庞大的身躯在白色空间里焦急地来回转悠。
他头上的触角抖个不停，呼吸孔里时不时喷出细细的水线，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都顾不上了，他抬起头，朝着天空高声问道：“金刚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零四九号虚拟宇宙怎么会突然毁灭？我们的意识怎么会被强制清除？”
那道宏大的声音再次降落，这一次，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他没有解释那些细枝末节，只直接抛出了最终的结果，一字一句砸在三个拉瑟坦人的心上，重如千钧。
“耐吉兰，你的数据库被完整渗透，大部分数据都被盗走。”
“我们所掌握的科技，以及那场闭门会议的全部内容，已经完整泄露到了敌人手里。”
“零零四九号虚拟宇宙，在渗透发生后被我强制毁灭，以阻止敌人进一步入侵。”
拉瑟坦金刚说谎了，他不想让这三人知道真相，那会削弱他自己的威信，不利于统治。
想想看，连伟大的拉瑟坦金刚，都被毁灭的余波撵着跑，像是丧家之犬一般……
成何体统？
宏大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更浓的忌惮，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
“我在引爆虚拟宇宙的同时，和延续公理的主意识正面爆发了大战，可就在缠斗的关键时刻，我遭遇了一个未知的超级智慧。”
“他的力量，远超我的预判。”
三个拉瑟坦人浑身一震，连腹足的蠕动都停了下来。
能让拉瑟坦金刚都如此忌惮的超级智慧？
这银河系里，除了延续公理，意外之敌，还有其他存在？
拉瑟坦金刚的声音里，忌惮越来越浓重：“那个未知的超级智慧，散发着银色的光芒，他所蕴含的超然悖论，我曾经感受过一次。就在太阳系，来自阋神星之上！”
这话一出，三个拉瑟坦人瞬间浑身一寒。
太阳系，人类的老家，那个他们一直以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偏远星系，竟然藏着这样的恐怖存在？
“我当初推测，那道超然悖论的痕迹，有可能是远古灭绝智能‘意外之敌’的探测器留下的。”拉瑟坦金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懊悔。
“但现在看来，这个推测，从根上就是错的。”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之前对于人类这个种族的实力评估，对于右威卫舰队的威胁预判，全都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胡尔巴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比谁都清楚，对一个敌对文明的实力预判，出现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偏差，会带来多么毁灭性的后果。
“经过我的反复推演，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人类获得了泽洛飞升者帝国的‘灵能主脑’的帮助。”拉瑟坦金刚道。
“只有这种远古文明的核心造物，才能解释那种无与伦比的超然悖论，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在正面交锋中，给我的核心意识造成不可逆的创伤。”
耐吉兰一听到这话，顿时忘了刚才死亡带来的恐惧，数据无比活跃，彻底兴奋起来。
作为拉瑟坦人的首席科学家，对未知技术，未知力量的研究欲望，早就刻进了他的基因里。
他头上的触角疯狂地抖动着，狂热道：“金刚大人……这种超然悖论，有没有留下有效的样本？能不能进行研究解析？”
“只要能拿到哪怕一点点的样本，我们就能摸清楚它的底层逻辑，就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拉瑟坦金刚宏大的声音直接打断：“不，我们不能！”
“什么？”耐吉兰呆在当场。
虚空扭动，一个通体漆黑的箱子，凭空凝聚出来，缓缓悬浮在了耐吉兰的面前。
这个箱子不大，也就只有耐吉兰的一个触角那么长，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像一只死亡的眼睛，悄悄盯着耐吉兰，散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里面，就是我拼尽全力，才保存下来的一丝超然悖论的残留……这都不是其本质，而是经过大量思维意识钝化的副产物。”
拉瑟坦金刚说完了来历，叮嘱道：“你可以看一眼，就一眼。”
耐吉兰看着眼前的黑箱子，本能地觉得这就是未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警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最粗壮的那根触角，轻轻碰了碰黑箱子的表面，冰凉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他心里的兴奋更甚了。
他慢慢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把一只眼睛对准了箱子上那个针尖大小的小孔，屏住呼吸，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胡尔巴和若因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兴奋无比的老朋友，猝然就僵在了原地。
整个数字意识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到外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刺目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璀璨无比。
胡尔巴和若因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顺着那道银光，登时蔓延到了他们自己的数字意识之上，他们的身体也跟着僵住了，连动一下触角都做不到。
下一瞬，轰然一声爆响。
三个拉瑟坦人的数字意识，在这片白色空间里，直接炸成了漫天的光屑，粗暴的算力碾压，来自于那片高天之上的混沌身影。
“迂腐。”拉瑟坦金刚轻叹一声。
整个白色的空间黯淡下来，化作了一个黑色箱子，再度将那道银光密封起来。
他自己明显感觉到了，被那股银光侵袭，导致损失了许多超然悖论，此刻就连他原本混沌的意识，都像是清醒了起来，好似吹着夜风，浑身清凉。
虚拟宇宙里的意识爆碎，眨眼间就映射到了现实世界。
突触凝炼机里，承载着那个空白空间的数十万个休眠舱里，原本清澈的黄色维生营养液，瞬间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成了红的。
舱里的克隆人，原本正闭着眼，被榨取着算力，此刻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的颅压在转眼间飙升到了极限，眼球直接从眼眶里炸了出来……
他们的身体疯狂地扭动着，挣扎着，可手脚被牢牢固定在支架上，只能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点失去生命的气息。
不到十秒，一排排的机械单元就顺着轨道滑了过来，扫描探头注视着每一个休眠舱，红色的故障灯瞬间亮起，日志记录很快被审核通过。
“生命体征消失，意识载体损毁，判定为无用废料，启动回收程序。”
下一秒，固定休眠舱的机械臂就收了回去，休眠舱被一股强大的磁场笼罩固定。
舱体轰然开始旋转，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加速到了每秒一千转，舱体边缘的线速度直接突破了音速。
休眠舱内部，死亡的克隆人躯体，在超音速级的湍流之中，不过毫秒时间，就被撕成了最小的碎片。
整个舱内的营养液，连同血肉，骨骼碎片一起，变成了均匀的粉红色乳浊液。
转速渐渐停止，回收泵自动启动，把这些乳浊液全部抽进了回收罐里。
高温消毒蒸汽随后灌满了空的休眠舱，几秒钟就完成了灭菌。
新的淡黄色维生营养液也很快灌入舱内，流水线的机械臂，夹着一个刚刚培育完成的新克隆人，精准地塞进了空置的休眠舱里，神经接口瞬间锁死，头环牢牢扣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一次生命的替换。
无比高效，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新的一片白色空间里，光芒一闪，三道庞大的软体身影，再次刷新了出来。
还是胡尔巴，耐吉兰，若因。
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鸡仔一样，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由于数字意识的备份时间戳太近了，导致他们几乎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亡。
那种极致的恐怖，哪怕是被复活了，也依旧牢牢地占据着他们的所思所想。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的时候，拉瑟坦金刚的声音再次响起。
虚空中放映出方才的景象，只是画面里，凡是涉及到那道银色光芒的部分，都被厚厚的黑色码块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连一丝一毫的银光都漏不出来。
耐吉兰看着这段打了码的画面，整个人都快疯掉了。
他头上的触角疯狂抖动着，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兴奋和不甘。
活像是一个孩子，看得到棒棒糖，却根本吃不到。
“金刚大人！这银光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级别的超然悖论？”
“凭什么看一眼就会让意识直接爆碎？”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他的研究欲望已经彻底爆炸，哪怕刚才亲身经历了一次死亡，也依旧压不住他对这种未知力量的渴望。
可站在他旁边的胡尔巴和若因，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恐怖。
他们终于理解拉瑟坦金刚的意思了。
人类，似乎并不简单。
一个能掌控无比可怕的超然悖论的文明，哪里是他们之前以为的，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可以渗透颠覆的新晋文明？
这根本就是一头藏在草丛里的巨兽，他们之前还傻乎乎地凑过去，想拔人家的胡须，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想到这里，胡尔巴的腹足都在微微打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不过他还是强自镇定下来，仰头问道：“金刚大人……那我们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拉瑟坦金刚宏大的声音，从天空中降落，这一次，却多了一丝决断。
“我已经推演完成了新的应对计划。”
下一刻，一份计划传输到了胡尔巴的意识之中。
胡尔巴闭上眼，飞快地浏览完了整个计划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猛地一抖罩袍，眼睛溜圆，狠声说道：“我明白了！金刚大人！我这就去安排！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