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鳕镇
雪花不停往下落。寒风穿街而过，卷着碎雪打在行人身上，柏油路面落了一层薄雪，被行人踩出一块块发黑的雪印。路上行人不算稠密，人人裹紧衣服快步赶路，口鼻不断吐出一团团白气。街边几处小摊支着帆布棚，棚下飘出阵阵热气，热饮的甜香混着熟食的气味随着风断断续续散开，棚沿挂下来的边角帆布被风吹得来回轻轻拍打。
风雪街道上，两道人影缓步走着。
何客红一身白色毛绒外套，脖子围着厚实围巾，大半张脸埋在围巾布料之中，双手套着保暖手套。就算裹得这样严实，风寒带来的难受依旧摆脱不掉。冷风会顺着围巾缝隙、外套下摆钻进来，反复刺激他发炎的咽喉。他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皮偶尔会因为身体乏累轻轻耷拉下来，行走之间时不时透出几分倦怠，走几步便会下意识缩一缩肩膀，抵御扑面而来的寒气。有时候一阵冷风刮得猛，他就会短暂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子避开风口，等那股寒风过去才继续前行。感冒带来的不适感挥之不去，他也只能靠着放慢一点步伐，勉强维持正常行进。
罗君玉走在何客红身前半步，一身黑色羽绒服，身姿挺拔。他刻意压着自己的步幅，时刻留意身后何客红的状态，不会走得太快把人甩开。行走的时候，他不会死死绷紧全身，神态看着松弛自然，但目光会很自然地扫过路口、店铺橱窗边缘、墙根阴影与路过的行人，属于追查状态下的本能观察，不会表现得杀气腾腾引得旁人侧目。每走过一处岔路口，他都会稍作停顿，视线快速扫一遍岔道深处，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继续跟着何客红向前。
走到街道中段，罗君玉脚步骤然顿住。
他肩膀微微一动，脑袋缓缓左右转动，视线平静扫过街道前后往来的人影，留意两侧可以容人躲藏的角落，肩头沾到的雪花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抖落，就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片刻。
身后的何客红见状也停下脚步，鞋底碾过脚下带雪的路面，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臭小子，你怎么停下来了？”
罗君玉收回环视四周的目光，侧过身面向何客红，唇角扬起温润的笑意，眼神稳稳落在尚且受感冒折磨的何客红身上。
“我怕有人背后，偷袭感冒的前辈啊。”
他笑意浅浅挂在脸上，眼底只有真切的担心，没有半点取笑。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松，神色诚恳。
何客红轻轻摇头，围巾边角跟着来回晃动，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开口反驳两句，喉咙一阵刺痒猛地涌上来。
“你这，我才没这么~咳咳。”
两声咳嗽响起，带着感冒的沙哑。他微微低下头颅，戴着手套的手抬起来，隔着围巾掩住嘴角，肩膀短促地颤动两下，身体微微弓起一小截，等那股发痒的感觉慢慢消退。
罗君玉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笑意温和，眼神包容，安安静静等他缓过来，没有一丝嘲弄，也不上前打扰。他心里清楚风寒发作的时候，旁人插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等何客红自身压下咳嗽。
片刻之后何客红压下喉咙的痒意，吐出一口浓重的白雾，白雾遇冷转瞬消散在空气里，他轻叹一声。
“罢了~”
罗君玉这才重新迈步，调整速度跟何客红并肩往前走。雪花零星落在两人外套表面，偶尔有碎雪飘到睫毛上，二人会下意识眨眨眼把雪沫抖掉。二人缓步前行，目光会自然扫过身旁往来的行人，路过巷口与临街店铺时，视线也会顺势往阴影处瞟上两眼。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大多只是埋头赶路，偶尔和二人视线相撞，也只是淡淡错开，便继续向前行走。
街边偶尔有普通家用汽车缓缓驶过，轮胎碾过压实的积雪，碾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车窗关得严实，车里的人缩在座椅里，车子放慢速度，小心从他们身侧驶过。还有提着购物袋的路人，两手揣在衣兜里面，袋子随着步伐来回晃动，急匆匆向着前方居民区走去。
走出去一段路，罗君玉偏过头，目光从街面收回，看向身侧的何客红。
“何前辈~”
何客红目视前方飘雪的街道，肩膀随着步伐小幅度起伏，随意地应道。
“又怎么了？臭小鬼~”
罗君玉神色认真下来，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羽绒服袖口的面料。
“为啥鬼影组织成员能做到分布五域了？”
何客红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淡去几分，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风里。他稍稍思索片刻，脑海里掠过平日里听闻的各类传闻，才缓缓开口作答。
“我并不知道这么多，有传闻说是为了复活玄光魔尊，有人说并没这么简单~”
罗君玉脚步稍缓，眸中浮出思索，脚下放慢，目光望向远处街道。过往听过的各种坊间传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很多说法真假难辨。
“啊~，玄光魔尊吗？我听过一点传闻说是他是为了追求真正意义上的永生而吃掉混沌之力而死的！”
何客红点了点头，神色又郑重几分。这类流传许久的旧传闻版本众多，很难分清哪些是史实，哪些是后人加工出来的故事。
“嗯，所以我觉得鬼影组织成员分布这么多和扩，根本就不简单，有传闻说玄光魔尊会毫不保留的把追求永生的经历效果如何都告诉鬼影组织成员。”
罗君玉垂眸看向脚下积雪，脚尖轻轻踢开一小块结冰雪团，雪块碎裂散成细小颗粒。一想到永生这个话题，他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份诱惑足以动摇许许多多修行者。
“永生吗？确实有些吸引力啊！”
何客红侧头望向他，眉眼弯起，带着一点试探。
“小鬼，你也想加入鬼影组织吗？”
罗君玉立刻摇晃脑袋，手掌在身前轻轻摆了摆，神色坦荡坚定。
“不想，即使永生真的存在，我也不想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婴儿失踪，夫妻残死，吸魂等牺牲这么多人真的值得吗？牺牲他人的生命来成全自己，我做不到~”
何客红望着他，眼中流露出赞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识过世间形形色色的人之后，能守住这份本心的人并不算多。
“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不过像你这样想的仙者太少了，我也做不到你这样想~”
罗君玉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鞋底踩雪发出细碎声响。
“何前辈我不是单纯的仙者，仙者也是凡阶修行者一步一步趴上来的，我只是觉得不值得，鬼影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他们得到永生，最后只会剩下无尽黑暗和寂寞。告诉每个成员永生那套经历效果等，说不定本身就是玄光魔尊设下的圈套。”
何客红静静听完，抬手碰了碰围巾边缘，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两下。罗君玉的思考角度总是会给到他一些新的启发。
“小鬼，分析的不错嘛，但也有传闻有一部分人不是因为永生才加入鬼影，总之加入鬼影的缘由传闻各式各样，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罗君玉望向风雪笼罩的远处，眉头微微收拢。鬼影组织人员构成复杂，动机各不相同，想要理清一切远没有那么轻松。
“所以他们的势力才可以扩散五域吧~如果夜芸露就是鬼影的人，她加入鬼影又是什么缘由？”
何客红摊开戴着手套的双手，微微耸肩。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见到本人，一切都无法下定论。
“谁知道呢，只能找到本人才说得清！”
罗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口鼻吐出一团白气。追查这条路，依旧充满未知。
“唉！”
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寒风直往何客红咽喉钻去，他胸腔发痒，接连咳嗽两声，微微俯身，手掌按在胸口，脸上显出疲惫。风寒消耗着他的精力，连续行走闲谈，身体的疲累感正在一点点累积。
“咳咳，人还真是难满足的生物啊！”
罗君玉看向风雪前路，语气平静。
“人生就只有一次谁不想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何客红直起身，慢慢平复胸口的不适感，抬眼白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打趣的笑。
“臭小子，你比我还像前辈啊？”
罗君玉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谦逊温和的浅笑。
“没有没有，何前辈，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罢了，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何客红缓缓点头，目光柔和下来。
“嗯~是这样的~”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往前走。沿街不少店铺橱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玻璃外面凝结着细碎的霜花，隔着玻璃可以模糊看见店内晃动的人影。道路两旁排布着不少固定街边摊位，一个个都搭好了厚实的帆布防风棚用来抵御凛冽寒风，摊主就待在棚下守着自己的摊子，时不时招呼路过停下的客人，偶尔还要整理摆在台面上的货品。就在闲谈的间隙，何客红目光无意间扫向前方街边的摊位，看见那处热气腾腾的热饮小摊，一股股白色蒸汽袅袅升起，在漫天风雪之中格外醒目温暖。棚子底下能看见摊主来回走动的身影，金属容器腾起源源不断的热气。他眼底悄然亮起一丝向往，脚步下意识就想要朝着摊子的方向迈过去。
可才刚迈出半步，咽喉与胸口骤然泛起一阵闷涩难受，身体猛地一滞，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压抑的咳嗽再度涌了上来。
罗君玉看见他身形骤然停住，肩头微微绷紧，脸色也不太好看，立刻快步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何客红的胳膊，眉眼间写满真切的担忧。
“没事吧，何前辈~”
他顺着何客红的视线望向前方冒着滚滚热气的摊位，一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露出一抹笑意。
“哦前辈想喝热奶茶啊！我去买！”
何客红心思被当场戳穿，脸颊腾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他有点不自然地把脸偏开半边，视线飘向旁边的街道，语气窘迫别扭。
“小子，你乱说什~”
他停顿片刻，耳尖微微发热，终究抵挡不住热饮的诱惑，小声叮嘱。
“原味珍珠奶茶少加糖！”
罗君玉回头看向他，唇角扬起明朗的笑意，干脆利落地应声。
“嗯，好的何前辈，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
说完，他转身迈步，灵巧避开路上零星往来的行人，快步穿过飘飞的雪花走向小摊。棚子底下炉火烧得旺，锅里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四散开来。罗君玉站在棚下等候，抬手抖落肩头积攒的薄雪，报好饮品，付清钱款。摊边站着两三个同样来买热饮的路人，安静排队等候，没有人高声喧哗。等店家做好之后，罗君玉双手捧着两杯套上厚纸杯套、不停冒着腾腾白雾的奶茶，快步折返回来，把其中一杯递到何客红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浸入四肢的大半寒凉。何客红手指捏着厚实杯套，指尖反复摩挲两下，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何客红双手捧着热乎乎的奶茶，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轻声开口。
“喝完我们去前面再看看吧，小子！”
罗君玉抿了一口热饮，眼底漾开几分戏谑，故意轻轻调侃一句。
“没想到前辈没忘记找夜芸露的任务啊！”
何客红当即瞪起眼睛，佯装动怒，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摆出几分愠恼，正要开口回话，情绪起伏牵动喉咙，又是两声轻咳响起。
“臭小子，小心我揍你啊！咳咳~”
罗君玉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连忙抬手虚扶在他的肩头旁边，语气慌忙安抚。
“何前辈我开玩笑的，我们喝完就去那边看看~”
何客红呼吸渐渐平复，淡淡点了点头，心头那点火气尽数散去。
“好！”
他们并不知道，用了仙阶化行杀招的夜芸露，方才就在他们正要去往的那片街道区域，而此刻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风不断吹打着街上的每个人，冰冷气流裹挟漫天碎雪一遍遍扫过整条街巷，凛冽寒气一阵阵扑向路上往来的行人，风雪打在人的外套、棚顶与街边摊位上，试图阻碍每个人在街道上前进的步伐。来往路人纷纷把衣领拉高，裹紧身上厚重的御寒衣物，埋着头顶着风雪赶路，可人们也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