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零度镇。
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束淡淡的日光倾洒而下,落在满目积雪的街巷之间。纵然有阳光洒落,凛冽的寒风依旧在长街之间横冲直撞,卷动细碎雪粒拍打楼房外墙,寒意穿透层层衣物,牢牢笼罩整座城镇。街道上行人尽数裹紧厚实冬装,缩着肩膀匆匆赶路,积雪被鞋底踩踏,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街边小吃摊飘出熟食温热的白汽,一接触室外的寒气便转瞬消散无踪。街边的行道树枝桠挂满积雪,时不时被狂风抖落一团团雪沫,落在路过行人的肩头。临街店铺玻璃蒙上一层薄寒雾,店内暖光朦朦胧胧向外漫出,和外界冰寒天地形成强烈对比。往来路人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露天风雪之中长久停留,墙根堆积起厚厚的雪堆,部分路面被无数双脚反复踩实,冻得坚硬湿滑,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提防脚下打滑摔跤。
在城镇一片普通居民楼当中,其中一户房间门窗闭合,双层玻璃窗隔绝住外界呼啸的北风。屋内温控设备持续运转,稳稳将室内温度维持在二十五度,融融暖意填满房间每一寸空间,和屋外冰天雪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屋内陈设简简单单,靠窗摆放宽大布艺沙发,一旁立着深色方桌,墙角立着收纳柜,堆放被褥与各类杂物,窗帘向两侧拉开一部分,留出视野,能够眺望外面那片被缝隙日光笼罩的城镇街巷。
房间里,那副老者的躯体轮廓骤然泛起一阵隐秘的波动,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黑色仙力在皮肉表层隐隐流转浮动。皮肉、骨骼、面容都在无声无息重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一点点抚平,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花白的须发尽数蜕变。短短数息功夫,老者的外形彻底消失,原地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上只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室内温暖,完全无需御寒外衣。方才街头发生的冲突还盘旋在脑海,胸膛不住小幅度起伏,脸庞因为满腔愤懑烧出一层明显的红意,眉头死死锁起,眼底压着沉沉戾气,牙齿微微咬紧,压抑不住的火气从喉咙里挤出来:“该死的死胖子,气死我了。”
他的话音在房间里散开。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窗传过来,嗡嗡的,不算刺耳。男人站在原地,脑海回放方才街头那一幕,平白挨了那胖子一下,对方说话行事蛮横无理。折腾这么久,风木依旧杳无音信,一堆烦心事堆在心底,胸口堵得发闷。他握了握手掌,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鞋底落在地板,响起几声淡淡的脚步声。
就在这个时候,裤兜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手机消息提示音嗡的一声轻响,打破屋内的沉寂。
男人脚步顿住,垂眸看向自己裤子口袋。胸中怒火还未散去,他稍稍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探进裤兜,将手机取了出来。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发送来源显示为一串无标识的私密号码,没有头像,没有备注,简简单单一行文字映入眼帘:怎么样找到风木的位置了吗?申!
此人名为冉申,隶属于北方域鬼影组织。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男人目光盯着这行文字。他指尖触碰屏幕,输入两个字,发送出去:没有~
消息发送完毕,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还不等男人收起手机,手机铃声骤然突兀响了起来,来电同样是那一列私密号码,没有任何标识。急促的铃音在安静房间内回荡。
男人神色一凛,呼吸微微一滞,不敢有半分怠慢,手指飞快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自己的耳畔。
听筒对面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语调平平淡淡,隔着通讯线路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电流杂音:“没有任何收获吗?”
男人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胸腔里面残余的火气还没有完全平息,他压好语气,如实应答:“没有,今天气死我了遇到一个嘴上满是胡须的死胖子。”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一瞬,随即再度响起女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哦,那他是风木?”
男人立刻答复:“不是~”
“不是?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调陡然抬高几分,裹挟着不耐,“我可没心情听你的废话!”
听见对方语气变冷,男人神经瞬间绷紧,后背微微绷直,之前街头受的火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恭谨,连忙开口致歉:“对不起副会,我会继续寻找风木的!”
听筒那头的女声稍稍平复,声音缓缓传来:“看来让你接应夜芸露,让你找到风木的位置是有点难度了!”
男人的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没~没有~副会。”
“不必害怕,申,你继续找吧!”
冉申神色肃穆,胸膛微微一挺,恭敬应声:“是,副会!”
话音刚刚落下,通话直接被对方挂断,耳畔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嘟嘟忙音,一下一下响着。
冉申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臂抬起,重重将手机搁置在面前的方桌桌面上,“啪”一声轻响,机身磕碰木质桌面。他迈步走到窗边,伸手撩开一小部分窗帘,目光望向零度镇外面那片被缝隙日光笼罩的街巷。就算天上漏下阳光,窗外的寒风依旧不停肆虐,风雪交织的景象落在他眼底。
他眼底戾气翻涌,满心都是不甘和怨愤,嘴唇开合,低声恨恨自语:“我都跑了附近的几个镇了,该死的风木,怎么跟消失了一样,不是要带队找夜芸露吗?还有那个该死的胖子,等以后我一定要杀了你!”
整间屋子郁气沉沉,他胸中怒火依旧没有消散。看不见的搜寻、暗处的蛰伏试探,依旧在无声无息之间持续进行,城镇各个角落潜藏的眼线,还在默默留意街上每一个来往行人。街巷之中人来人往,普通百姓为生计奔波,谁也察觉不到,暗流正游走在这片日光之下。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行色匆匆赶回家中,有人驻足在小摊前买一份热食,风雪落在肩头,人们抖落身上碎雪,继续赶路,一派寻常小镇冬日景象,可这份寻常之下,处处都藏着看不见的监视。
场景骤然切换。
北方域,凝寒市,鳕镇。
天气变化格外迅猛。方才还浅浅洒落的那一点日光,此刻已经被漫天堆叠起来的厚重黑云彻底吞噬。铅灰色乌云一层叠着一层铺满整片天空,天光迅速黯淡下来,细密的毛毛细雪悠悠扬扬从高空源源不断飘落。雪花细碎轻盈,随风四处飘荡,落在人的脸颊,带来一阵清清凉凉的触感。凛冽的冷风横扫鳕镇的大街小巷,寒风穿梭楼宇之间,卷起细碎雪沫四处飞舞。
街道之上行人往来不绝,镇民们纷纷拉紧身上外套,拉高围巾护住脖颈,双手缩到袖口里面,缩起肩膀快步前行。脚踩在慢慢积起薄雪的路面,发出细碎的踩踏声响。不少临街店铺紧紧关上大门,隔绝屋外刺骨寒气,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屋内暖融融的灯光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漫溢出来。少数还开着的商铺门缝里飘出丝丝缕缕温热白汽,可刚一接触外面冷空气,转瞬就消散在风雪之中。路面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细雪,部分路面结起薄冰,走在路上的行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小心提防打滑摔倒。风雪沙沙作响,混着街道上行人说话声,摊贩的吆喝,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揉合成小镇冬日独有的声响。
一条宽阔的街道人行道上,一名黑发少女缓步向前行走。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褐色毛绒外套,头上扣着一顶白色毛线织成的帽子,几缕乌黑碎发从帽檐边缘露出来。少女神色平淡,神情安安静静,步伐从容。细碎雪花不断落在她的帽顶、肩头,积攒薄薄一层,随着她迈步走动,雪花时不时簌簌滑落。
风雪吹得外套衣料轻轻晃动,她缓步前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两侧巷口、墙下阴影与店铺门窗。路过岔道之时,脚步会下意识放缓片刻,不显露分毫异样,混在来往人流之间。街上人影交错,下班归家的工人、提着菜篮的妇人、结伴赶路的少年擦肩来去,熙熙攘攘填满整条街道。
她抬起眼眸,望向头顶被黑云遮盖的灰暗天空,望着漫天悠悠飘落的细雪,嘴唇轻启,音量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小声喃喃说道:“又继续开始下雪了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嬉笑打闹的喧哗声。
两个小孩子互相追逐嬉闹,一路跑过人行道。跑在前面的小男孩一心只顾玩耍打闹,完全没有留意脚下路面,一脚踩上一块结了薄冰的地面。脚下骤然打滑,小男孩身体控制不住,整个人向着后方重重一倾,眼看就要狠狠摔在覆着细雪、冰冷坚硬的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黑发少女反应极为迅疾,脚步立刻往前踏出半步,右手飞快探出,手臂舒展,稳稳接住向后倾倒的小男孩身体,手掌托住他的后背,借力稳稳将他扶了起来。
小男孩双脚重新踩实地面,整个人还陷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眼眶微微泛红,鼻头发酸,差点当场哭出来。可当他抬起头,视线对上黑发少女那张脸庞的瞬间,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委屈难看的表情也飞快收了起来。
少女缓缓松开托住小男孩后背的右手,往后收回手臂,指尖沾了一点孩童外套上落的碎雪,寒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不动声色,在身侧轻轻抖落。
小男孩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惊魂未定,仰起脸望着眼前的少女,语气带着孩童纯粹的感激:“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看!”
少女唇角向上扬起一抹柔和浅浅的微笑,声音温和轻柔:“走路小心点!”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时,跟他一起打闹的小女孩快步跑了过来,对着小男孩数落:“你个笨蛋,也不知道看着点,要是摔到水坑里,回家你妈妈肯定打死你!”
黑发少女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问道:“小朋友,你们的爸妈呢?”
小男孩想也没想直接开口:“爸妈去上班了,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玩的!”
小女孩听见这话急得伸手一把捂住小男孩的嘴巴,慌张地说道:“你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啊!”
小男孩用力甩开小女孩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一脸认真的辩解:“姐姐不是坏人,她刚才救了我~”
小女孩急得跺脚:“我是说我们偷跑出来玩,你个笨蛋,我才没说这个姐姐是坏人啊!”
小男孩愣了愣,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额,不好意思。”
漫天细雪还在悠悠飘落,落在几个孩子的肩头。黑发少女微笑着开口劝导:“都这个点了又下雪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我想你们爸妈也快下班回来了吧!”
小女孩抬头望了望漫天飘洒的细雪,连忙应声:“嗯,好,谢谢姐姐提醒~”
小男孩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啊,我还想再玩一会。”
小女孩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迈步离开:“那你一个人玩吧,我得回家了,不然被发现了得一顿好打。”
小男孩望着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的小女孩,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跑了几步追上同伴,同时回头朝着黑发少女挥了挥小手:“拜拜姐姐~”
说完,他再度转过身,脚步加快,追上前面小女孩的身影,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消融在街巷往来人流之中。
黑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目送两个小孩走远。
笑意一点点从她唇角褪去,她转过身子,朝着街道另外一个方向缓步走去。来往行人各行其事,没人知道的是,黑发少女就是用了仙阶化行杀招的夜芸露。
一路往前走,街边店铺的灯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孩童清脆的笑声还隐约从远处街巷飘过来。夜芸露心底暗自:真是羡慕他们无忧无虑的,真好啊。
街边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风雪将灯光揉成一团团朦胧光晕。摊贩陆续收摊,木板碰撞作响,行人们脚步愈发急促,都想尽早回到有炉火与暖意的屋子。夜芸露混在人流之中,外套肩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行走之间雪沫簌簌往下掉。